青年沈家本赴黔途中的成长

青年沈家本赴黔途中的成长
2020年01月14日 23:08 法治周末

原标题:青年沈家本赴黔途中的成长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在摇摇晃晃的车中,沈家本昏昏睡去,忽然被车外噪杂吵醒,本想换个姿势再睡,然而午间的鸡鸣唤起了他的精神。向车外看去,乞讨的乡村妇女述说着自己的悲惨,泪水还挂在腮边;一丁点的施舍,就能听到乞儿感恩的应声

 沈厚铎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沈家本带领母亲弟妹一行人赴黔与父亲回合,离京的第二天,早饭已过,别无他事,收拾行装卯正(晨6点)出发,马路平坦,车行轻快。一路经琉璃河,将至涿州路过永安桥。据说永安桥曾是皇帝进出京城的御道,然而如今已不见踪影。过桥不远有一座大凉亭,这天的日记写到:“距州里许,有大凉亭,额曰‘千间庇夏’。有桥,桥南有华表。”应该也是一处古迹,不知毁于何时。“又十里张飞店有桓侯庙。十五里松林店,尖。又廿里高碑店,廿五里定真县,县属保定。又十里北河,宿。计行百廿五里。”结束了第二天的行程。这一天车行一百二十里,与现在的速度,自是无法相比。

  因在松林店打尖,得暇观赏古迹。这天的日记,记有松林店壁间诗,一曰:“严折警荒城,征人向夜行。马头残月落,雁背晓霜轻。浅水冻犹合,大星寒更明。车中无一事,默坐叹劳生。”题为《津门晓发》,款题石吴不知何许人。又:“叹息浮生事事飞,一官还与愿相违。竟辞郎署诚何意,遥念家山且暂归。宦海空添新旧梦,征途难息往来机。英雄末路嗟如此,检点春衫别帝畿。”款题江津李春甫,应该是重庆人了。沈家本在日记中评论说:“此君以庶常散刑曹改官滇南司马,殉难回氛。观其笔情倜傥,知为豪士。”又:“□桅春光二月天,东风无那柳缠绵。自惭不是金龟壻,累尔香衾耐独眠。”寄簃公日记,在这首诗旁注小字曰:“清丽芊眠,绰有神韵。”算是不错的评价。

  古代文人墨客,常有即兴题壁的乐趣,或于兴起,或于酒酣,也有短文短句之类。一般是逢场尽兴,也未必是想流名千古,且留下来的其实很少。众所周知的宋江浔阳楼题壁诗,就是酒酣抒情,却被好事者定为反诗告密于官府,使得宋三郎逃上梁山。其实题壁之作除非有心人,是很少能被流传下来的。房屋粉刷、坍塌、重建,或许又会有新的题壁。如果某处留有百年、千年之题壁,会被视为文物,要进行很好地保护。

  1861年3月28日这天,行程一百零五里到达保定府,路经安肃县(今徐水县)打尖时,沈家本日记中录下了客栈的壁间诗:“九日蒙尘悢怆行,逆夷三百犯圆明。可怜十万京管卒,得力全无一个兵。谚云养兵千日,得力一时。今若此,可胜浩叹。江湖散人漫题。”“縻尽军粮调尽兵,依然夷丑自横行。诸君未解蒙尘苦,束手无颜对圣明。用前人韵,花萼轩主人留笔,时在庚申下浣。”寄簃公的评语,只有“二诗均纪实”几个字,但表达了与自己的共鸣。另有一首无病呻吟的怀乡诗,“又别京华去,驱车夜度关。归云全拥树,落日半衔山。远市镫千点,危桥水一湾。故乡频入梦,何日唱力环。春舫游客”。寄簃公未予评论。

  时间尚早,于是“雇车至县署,谒辛楣叔祖”。沈辛楣即沈丙墀,曾在京担任廷试考官,吴兴人。因同殿为官,且为同乡,与寄簃公父亲沈丙莹素来交往,寄簃公自小相识。至于如何论为“叔祖”,尚无考证。是时沈丙墀应该是正在保府某县当差。沈家本既是拜会,也是有事相托。一是请他将平安家信官封寄给北京姨夫沈桂芬、姐夫潘伟如,同时也要找店铺兑换散碎银两。

  他乡遇故知,自然少不了促谈小酌。绵绵春雨、壶中温酒,谈人生、谈仕途、谈家乡美食、谈家乡山水,也谈政局。尚未出仕的沈家本无限感慨,一首七律就此酿成,这首诗后来收入《枕碧楼偶存稿》,诗题为《夜雨宿保定遇辛楣话旧》:“频年事业太伶俜,夕税征轺暂息形。裹篛葅香初拨瓮,溉鬻鱼美试分腥。春寒把酒家山话,夜雨淋铃逆旅听。一枕华胥君莫唤,且容归梦到红亭。”

  淅淅沥沥的春雨,时停时续,萧萧瑟瑟的初春,今晴明荫。一路朝行暮宿的沈家本一行,于四月初三,来到河北顺德府,下午五点多在邢县南关找了个旅店住下。

  此顺德乃今之河北邢台市。沈家本过顺德府之见闻:“顺德城甚坚厚,甲于正定,皆畿南之屏蔽也。街衢热闹,又过于正定……太尊王大令荣均颂声载道。”给予了十分的好评,特别是对知府王荣均为保卫州府组织团练大加赞赏:“城中团练一家一人,不给工食。每日操演,技精者赏,合城约有数万人。”不知这是否对沈家本后来知天津时,推动设置团练有所影响?

  经过保定府的方顺桥时,他看到哀鸿遍野,一片凄凉,不禁发问:“谁实为之?复不思经理之。”当然这是无解的问,也是沈家本对社会吏治怀疑的开始。他把感受写进了七律《方顺桥》:“惺忪睡境不分明,忽听行人说满城。缓辔正将残梦续,荒村啼徧午鸡声。号饥瘦妇还余泪,索食痴儿惯乞恩。绘出流民图一幅,当年頼有郑监门。”

  在摇摇晃晃的车中,沈家本昏昏睡去,忽然被车外噪杂吵醒,本想换个姿势再睡,然而午间的鸡鸣唤起了他的精神。向车外看去,乞讨的乡村妇女述说着自己的悲惨,泪水还挂在腮边;一丁点的施舍,就能听到乞儿感恩的应声。他想到宋人郑侠为了感动皇帝,令匠人绘制《流民图》,上书请求赈济的事迹,而今的地方官却对百姓的疾苦不闻不问。诗中流露出对地方官吏的极大不满。

  也许这就是书香世家成长起来的青年沈家本认识社会的开始。

  责编:王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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