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楼洞的李凡诺夫

原标题:羊楼洞的李凡诺夫

异域远方人们的身体,曾经被中国这座小镇的群山原野丛林河流所滋养。

湖北赤壁,10月下旬的一日午后。

笔者随着一队作家在一处铁路涵洞旁的餐馆用餐。窗后就是京广铁路,不时有火车隆隆驰过。

我们也要出发了,去一个叫羊楼洞的小镇。

羊楼洞位于湘鄂交界的要冲,素有“青砖茶乡”的美誉。据说,那里万山如羊,街市茶铺楼馆林立,泉洞众多,所以得名羊楼洞。

以青砖起家,羊楼洞自然就是古时“万里茶道”的启程之地。在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出产的“川”字茶一直是北方草原、西北地区销路最好的品牌,甚至被万里之外的俄罗斯人认可。直到今天,站在羊楼古镇明清风格的古街上,这种与茶叶有关的历史印迹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古老的砖石上。

始宽继窄的街巷两旁,瓦檐下,圆柱形灯笼高挂,或红或黄。石板街经过整修,不见了昔日的凸凹不平。修旧如旧的店面,许多都已开业,售卖茶叶等土特产品、地方传统食品,也有的经营油纸伞,一一撑开,呈现红黄蓝绿各色。羊楼洞,即便青石依旧,但它正被新的时代唤醒,令人欣慰。

下午4点,太阳开始西斜,在石板路上,人和事物的影子都被拉长。许多店面新钉上了标牌,知名茶庄、商铺、厘金局、书院……仿佛昔日在此重现。一路上,我不禁猜想,写《西学东渐记》的容闳,1859年来羊楼洞,停留何处?19世纪末的钢铁“巨无霸”汉阳铁厂的总办、盛宣怀之侄盛春颐,又是怎样亲来羊楼洞兼掌厘金局事务?来自山西某个大院的晋商,又是如何在此倾力书写百年辉煌?

从古街中段右转,沿港边斜行,笔者一行来到一处不知名的院落。从后院进入,绕过一组雕塑,正在展览《砖茶之路——中俄万里茶道的前世今生》吸引了我的瞩目。

展览搜罗甚详,展陈颇富。其中有“俄商在羊楼洞建立了砖茶工厂”板块。匆匆过眼,其中提到近代落户羊楼洞的俄商砖茶厂及创办人。不知有没有提到另一位俄商,李凡诺夫?

1863年,一位俄罗斯喀山青年李凡诺夫,来到镇上,创办了顺丰砖茶厂,成为最早在羊楼洞投资建厂的外商。

对砖茶,我是外行。但是很早之前读过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从茶的角度,重新回顾小说。更没想到高尔基的家乡,下诺夫哥罗德,一座位于伏尔加河畔的俄罗斯城市,和长江边这座中国城市,昔叫蒲圻,今名赤壁,有什么关联。高尔基描写了他的家乡,19世纪中后叶中俄万里茶道上一座节点城市以及近旁城市喀山,“区里的日常生活”包括饮茶生活。那里面有中国茶,无疑也包括“洞茶”,产自羊楼洞的茶。

近年,我先后接到朋友李皖先生从江城武汉寄书数种。5年前,他参加采访团重走中俄万里茶道后,接连著、译关于中俄万里茶道之书,偏好新的叙述范式,多用史料实物说话。就是从他的书里,我知道了李凡诺夫是喀山人。

2014年夏,武汉市这个重走中俄万里茶道采访团,先赴南方武夷山、河口、安化、羊楼洞4处茶源地,作探源之旅。武汉市政府在汉口江滩东方茶港纪念碑前,为他们举行了重走中俄万里茶道启动仪式:这里正是昔日李凡诺夫的茶运码头。采访团一路北上,直至进入俄罗斯。在李凡诺夫的故乡喀山,李皖和同伴们“饮一杯浓郁芬芳的鞑靼奶茶”。他还注意到,喀山鞑靼人接触茶、开始饮茶,远远早于公认的俄罗斯开始饮茶时间。他分析,远在金帐汗国、喀山汗国时代,鞑靼人已经接触茶饼、开始饮茶了。

书中,不时可见到这样的叙述:

“1861年,李凡诺夫来汉口经营茶叶生意。1863年,李凡诺夫在湖北赤壁羊楼洞建立顺丰砖茶厂,压制砖茶直销俄国。10年后又将砖茶厂迁往汉口,而将羊楼洞变成了汉口砖的茶叶供应地。汉口江岸区沿江一带,与赤壁市羊楼洞成了交往密切的产业上下游,长江水系,将它们紧紧连在一起。”

“茶厂首次使用蒸汽机来压制砖茶,这成为武汉近代工业开启的标志。”……

李凡诺夫开办的顺丰茶厂在羊楼洞驻留了10年左右的时间,该有多少东西方文明的碰撞,多少西学东渐或东学西渐的故事?

夕阳把人和事物的影子拉得更长。我们踏上归途。

是夜,我发了一组微信。在微信中,我未写进去的思考是,近代发生在羊楼洞的故事,算不算中国近代化进程的一部分、近代中国洋务运动的一部分?对这些远人远事的思索求证书写,于我而言,构成一个新的叙述方向。关于它的历史记述,迄今仍有模糊不清之处,而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曾经,异域远方人们的身体里,有着中国的群山原野丛林河流,它们贯注、经由中国茶叶。而我们的身体里,当然也有,一直都有。

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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