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冉/文

　　春节前，我同一位我所敬重的网络业人士聊天。她刚刚从美国参加完一个摩根斯坦利主持的行业会议，在会上听到了诸多国际大腕级企业老总的发言。我问她有什么感受，她沉吟片刻，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就觉得没有指望，我们永远赶不上他们，因为我们的企业管理层—包括我自己在内—差距太大了。”

　　我相信她说的是肺腑之言。就在这次谈话的几周以后，我自己也跑到美国加州参加了由另一家投资银行组织的行业会议。在听了十几位著名跨国公司老总的发言之后，我的确能够感受到我那位朋友所说的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这种差距不是具体地拿某一个人同另一个人比，而是整体性的。登高才能望远，我们脚下的海拔高度先天就不一样。这个想法有些令人沮丧，但是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能有追赶的可能。

　　说到追赶，我认为捷径只有一个：打入敌人内部。换句话说，还是那个字：卖！

　　做企业好比踢足球，你总跟什么样的人踢，你就是什么水平。中国足协这么多年做对的事情也许加起来还没有中国队战平韩国队的次数多，但有一件事他们是做对了，那就是放范志毅、杨晨他们出去。还记得几年前有一次中国队在工体迎战英国队，当时的感觉就是一个：两个队玩的不是同一种运动。中国队永远比人家慢半拍，全场跑得呼哧带喘就是基本上摸不着球。今天假如我们所有出国踢球的队员都归队同英国队再赛一场，虽然结果多半仍然会输，但是场面上应该会有所不同。

　　做企业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每天同世界上一流的企业打交道，自己才有机会成为世界上一流的企业家。在这方面，我们不必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的市场在中国，因此应该有利用中国国情一夜做大的可能。是的，中国自有国情，但是这仅仅限于市场的格局。世界上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市场不同的国情，但是世界上的公司只有两类公司：好公司和坏公司，或者说上道的公司和没上道的公司。而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即使是那些在中国做得不错的公司拿到世界的范围内仍然不如那些世界上的好公司好，在全球范围内真正上道的中国公司还是凤毛麟角。

　　有些人可能会说，企业赚钱就是一切，抛开商业利益去谈论好与坏是没有意义的。判断企业家成功与否的最终尺度是企业家通过劳动获得合法利益的大小。这句话严格来讲并没有错，问题是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我们很容易把事情简单化，认为是否把自己的公司卖掉变成别人的一部分取决于卖与不卖利益权衡的孰轻孰重。

　　其实不然。卖与不卖是利益的问题，但更是战略的问题。随着中国进入WTO，国际竞争会骤然加剧，全球市场一体化的趋势在中国会得到更加充分的体现。虽然任何一个时刻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都会有一大批不好不坏上不去下不来夹在中间的企业，但是对任何一个企业个体来说，要么做成世界上一流的公司，要么做成世界上一流公司的一部分，要么早晚是死路一条。

　　仔细想来，做企业和做产品的道理应该是大致相同的。企业生产产品，出发点首先应该是把产品卖出去。做企业也是一样，目标首先应该是把企业能够卖出去。在一个合理的价格把企业出售获利是一个比把企业做成全球产业终极者现实得多的目标，也更有可能为企业的股东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当然，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名优秀的企业家永远应该有更加远大的志向。但是一名优秀的企业家同时也应该懂得守住底线。从企业运营的角度底线是利润，从资本运营的角度底线就是出售。

　　因此，我一直认为，从做企业的第一天起就想好我将来要卖给谁(最好这个谁还是一个国际大玩家)是一种值得大力提倡的思维方式。这绝对不是麻将桌上得和就和那种碌碌无为，而是一种冷静面对现实、在现实的基础上谋求进取的境界，也是一种对股东负责的态度。

　　也许会有一些中国公司(譬如像联想和海尔)基于今天的发展态势已经有机会成为世界级的一流企业，对此我们充满希冀和祝福。但是，从普遍的意义上讲，要想有机会做成世界上一流的公司，只能先从做成世界上一流公司的一部分开始。在这个过程中提高和充实自己，让自己有机会登高望远，乃是将来有大作为的关键一步。

　　基于同样的原因，国家和政府为中国企业能够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应该不是通过限制竞争帮他们树立入市壁垒。恰恰相反，我们应该通过引入国际竞争为它们制造更多的压力，同时为它们卖给跨国公司亮起绿灯。中国的企业卖给跨国公司并不意味着中国的经济将受制于外国，我们应该对自己市场的深度和支撑力有足够的信心。通过这种跨国的产权流动，我们最大的收益将是锻炼和培养起一批真正具有国际视野的一流的企业家。没有他们，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有一流的企业。我们的企业家离盖茨、钱伯斯的距离有多远，我们的企业离微软、斯科的距离就有多远。

　　经常会有一些企业的老总向我们描绘他们的锦绣前程。如果是比较熟的朋友，我们往往会不留情面地打断他们问他们一个他们以前可能并没有仔细考虑过的问题：“你打算卖给谁？”

　　这个时候他们往往愣一下说：“我要做成中国最大。”

　　然后我们会继续问：“谁也没拦着你做成中国最大，但是做成中国最大以后你又打算卖给谁？”

　　(作者为易凯网络资本公司首席执行官。本文将发表于《财经》杂志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