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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理智·真实--报道“非典”的感想

http://www.sina.com.cn 2003年06月13日 11:45 《新闻记者》

  廖怀凌

  生活在全世界最早报告病例的广东,生活在“曾经”是全世界发病人数最多的城市(注:现在香港和北京的发病人数已经“赶超”广州),作为一名普通市民、主流媒体的新闻记者、中山医科大学临床医学本科毕业生,多种身份重叠下的我在这次的事件中遭受了来自政府机构、卫生行政部门、一线医务工作者和病人、国内外新闻媒体同行以及数以万计读者不
同角度的信息冲击。

  无助的恐惧和濒死的威胁迸发出新闻记者特有的写作激情,近四个月来我先后在《羊城晚报》、《南风窗》、《新民周刊》、《新闻周刊》等报纸杂志上发表了超过100篇文章。

  激情篇

  不少老记者说,“非典型肺炎”真是“千载难逢”的好题材啊,板蓝根脱销,白醋脱销,抗病毒药物脱销,市民疯狂抢购大米、食油、加碘盐和口罩,多少新闻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诚然,当一个新闻人被席卷入自己报道的突发疫情里,亲历险境去体验隔离病房里那种无助的恐惧、无影的威胁,亲眼目睹自己好朋友、同学、老师一批又一批地倒下、殉职,那种无可奈何的哀恸能激发出多少写作热情啊!

  广东殉职的4名医务人员中,中山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救护车司机范信德曾在5年前为我开过校车;广东省中医院急诊科护士长叶欣是报社许多同事的好朋友,大家熟到可以管她叫“肥妹”;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传染科党支部书记邓练贤是我大学的老师,平时没大没小地管他叫“肥书记”。他们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这次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

  广东省卫生厅成立的“广东省非典型肺炎专家指导小组”有6名专家,其中两位专家证实在抢救病人时也被感染了SARS,一位叫邓子德,他发现了全球第一例“非典”病例,是我大学实习的带教老师;一位叫蔡卫平,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兼大学校友,我们还一起参与了国内第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民间自助组织———“爱之家”的筹建过程。

  病倒的医务人员中还有我大学的同学石巧云,8年前同住学生宿舍1-301房,娇俏活泼的她病倒后那对无力的眼神能令你很心酸;还有一位比我低两级的李晓芸,我们曾一起在学生广播站工作,我还算当过她的“上司”,这样一个乐观的小姑娘在发病后情绪低落到我们都很怕她寻短见。因为太多医务人员告诉我病倒的感觉了:“就是那种想跳楼的感觉,跳下去就舒服了……”

  可是我还要去采访。第一次进隔离病房是2月8日,那天离家出门时,就有一种随时要踩到地雷的悲壮感觉。后来我也成了被采访者,北京上海的记者同行问起我在早期采访的感想,都说很佩服我的勇气。我老老实实告诉他们,我其实也很怕得病,特别是病原体不明、所有抗生素无效的2月上、中旬,当时很多做医生的都慌得不行。有的医生原本住在医院旁边的宿舍里,离传染科仅百米远,中间还隔着十几层楼高的门诊大楼,他都吓得要搬回家跟父母住。说不怕是假的。

  但是怕也要去采访。我是跑医疗、计生和科技线的记者,我职责范围内的医院发生疫情,我不去采访谁去?我进病房去采访,还有一层“私心”。因为很多和我在大学时一起玩大的同学、师弟和师妹们,现在都在一线工作,急诊科、呼吸科、传染科都有,他们天天对着这么多“极毒”的重病人,生存境况比我危险得多。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没当医生当了记者,好像占了便宜一样,于是咬紧牙关要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上,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可以给他们打打气。

  但是进病房采访后,对得病的恐惧就更深了。眼看到自己的大学老师,175厘米的个头,80公斤的体重,得了这病后居然连拿水杯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医生已经病重昏迷,大小便失禁,隔着12层的棉纱口罩也能闻到臭气熏天。一位传染科主任,平时是健身房的“标志性建筑”,他染病后全医院员工都陷入了新的恐慌:全院“最大份”的都病倒了,我们看来也是迟早的事。

  从第一批病倒的105名医务人员的珍贵资料中,早期总结出“非典”的潜伏期是1~10天。于是我和拍档摄影记者每次进隔离病房采访就开始算潜伏期。眼看就快到期了,又进了一趟病房采访,于是又要重新算起。在疾病爆发高峰期的2月份,我和摄影记者天天扳着手指算日子,那种“等死”的滋味真不好受。

  光是担心自己染病也罢了,偏偏还要提心吊胆怕害了别人。怕冒着比我更大的危险进病房的摄影记者病倒,怕回到家传染给家人,怕回到报社传染给同事,怕晚报的员工集体发病导致报纸出不了……

  在“非典时期”,报社很多摄影记者与我合作过,包括黄伟江、侯恕望、邓勃、吴万生等,连老摄影部副主任陈国也跟我上过“火线”。我是知道这种疾病的危险的,但是摄影记者吴万生就有点无知无畏。他要“打游击”,避过其他媒体记者的耳目和阻击;又要费尽口舌说服医生给他进去,因为人进去还可以穿隔离衣,相机却不能,镜头会被病毒污染的。连吴万生戴的眼镜,都要泡过消毒水彻底消毒才可以带出病房。那次看到他一进隔离病房就高兴得把书包往地下一放,手舞足蹈去拍照片,把我吓得一额冷汗:这小子知不知道书包会沾着病毒带出去?要是他病倒了我却没病,我怎么向摄影部的弟兄们交代?

  3月上旬,摄影记者黄伟江开始和我合作。一次在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采访,我要留在办公室和其他媒体记者周旋,掩护黄伟江冲去隔离病房拍照。他拍到一个非常精彩的抢救镜头:三个护士在抢救一个上了呼吸机的病人。当时正是特殊时期,我们的采访没有发稿。

  3月14日,黄伟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要取道土耳其报道伊拉克战事了,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临走前嘱咐我保重,还交代我,那张抢救照片还没发呢,日后有需要的话,到摄影部的电脑里找他的资料。——他从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辗转到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临行前最惦记的居然还是没有完成的工作。

  老师令我感动,同学令我感动,同事令我感动。

  这样的激情冲击下,我在2月14日《羊城晚报》头条发表了独家报道《百名白衣天使冒死救一人》。一个海鲜酒楼老板后来被称为广东“毒王”的病人,被他直接毒倒的医务人员59人,家属22人,其中4人死亡,2个是医务人员——就是后来被追认为人民健康好卫士、革命烈士的中山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救护车司机范信德和胡锦涛总书记亲自批示表达沉痛悼念的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传染科党支部书记邓练贤。令人欣慰的是,3家医院超过100名医务人员接力救治的这个“毒王”在3月13日康复出院了。

  我花了5天时间采写这个题材,多次进出中山二院、中山三院、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隔离病房,因为所有参与抢救这名病人的医务人员全部都病倒了,我要从病倒的医务人员口中,才能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剧烈咳嗽、大量血痰、高烧烦躁、呼吸困难。难治而高危。病人全身缺氧发紫,必须立即插管上呼吸机。医护人员按照传染科医疗常规进行防护,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距离病人口鼻最近、要撬开病人喉咙插管的麻醉科的医生已经特别戴了3个口罩。

  为病人吸痰、插管时,病人开始剧烈咳嗽,大量带血的浓痰经过插管喷射出来,围在病人身边的医护人员脸上、身上全部沾上了带有大量病毒的痰液。

  谁都知道这些痰液具有高度传染性,谁都明白应当马上离开现场进行全身消毒。但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做。只要撬开病人喉咙维持通气的仪器一放手,病人很快就会因为缺氧呼吸衰竭而死亡。

  吸痰-插管-上呼吸机。病人喉咙痉挛-剧烈咳嗽-血性浓痰喷涌而出……

  现场抢救3个小时,终于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摘自《羊城晚报》2月14日《百名白衣天使冒死救一人》和4月23日《党支书抗击非典火线殉身》)

  理智篇

  这是一场特殊的战役。记者在采访中除了敢于冒险,报道医务人员的英勇事迹外,更重要的是还肩负着传达正确防治信息、稳定社会的政治责任,这个时候尤其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每次进隔离病房采访,我是一定遵照医生要求做足防护措施的,里外三层隔离衣、鞋套、长衣长裤、手套、口罩、披肩、眼罩、帽子。我是新闻记者,多少读者的眼睛看着我们,如果记者都倒下了,必定制造出新的一轮社会恐慌。我不赞成有个别记者在早期不听劝阻硬闯传染科病房的做法,这样即使因公病倒也不值得同情。

  学医的背景使我在对疫情的新闻报道中多了一层理智的思考。

  2月11日我采写独家报道《中医治疗初见成效》,是国内传媒第一次提出中医药对非典型肺炎有效,因为从西医角度看“病原体未明”的非典型肺炎在中医是有明确的诊断的,它属于中医“温病”的范畴,使用清热的方子可以缩短退烧时间和阻止病情发展。这条报道引起广东省卫生厅厅长黄庆道的关注,他第二天马上开会,指名将中医专家纳入“广东省非典型肺炎治疗专家组”,并在“广东省非典型肺炎治疗方案”中补充“中医治疗原则”,向全省医院推荐。

  2月17日,我通过追踪观察,再次推出独家报道《中医治疗非典型肺炎立大功》,这是国内首次总结“中西医结合”防治非典的经验。4月6日,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到广东考察时,高度评价中医疗效,向全世界推荐。4月14日,胡锦涛总书记到广州视察时,也公开肯定了中医的重要性。

  2月17日我在《羊城晚报》独家报道《名老中医通过本报献良方》是国内首次公开中医治疗SARS的基础处方,广东中医的疗效受到了国内外的关注,香港医管局则在5月3日邀请广东省中医院的两名中医协助抗非。这是香港历史上第一次官方邀请中医进港,并第一次批准中医在公立医院会诊、行医和开处方。5月25日,由北京、广州、台北三地联合召开的中医药防治SARS电视电话会议召开,这也是两岸中医界一次历史性的突破。

  4月22日,我独家报道的《广东ICU创造全球非典最低死亡率》,是全球首家总结广东低死亡率经验的报道。世界卫生组织5月7日公布,全球SARS死亡率为15~20%,香港预期死亡率达到20%,加拿大也高达10%,广东仅为3.7%。广东ICU抢救危重病人的经验受到全球关注,先后外派36批专家189人次到北京、上海、天津、香港、澳门、山西、内蒙古等地进行技术指导和支援,对降低这些地区的SARS死亡率作出了巨大贡献。

  真实篇

  广东的疫情数据一度受到质疑。4月3日到8日,世界卫生组织派遣了一个7人的专家组到广东,实地考察非典型肺炎的防治情况。我通过采访WHO专家团,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对广东疫情控制效果的客观评价,为广东树立了良好的国际形象。WHO在4月23日正式取消了对广东的旅游警告。

  在与WHO专家5天的采访中,我先是与60多名境外、港台记者混在一起当“狗仔队”,拉开一场国际新闻战,到了后期,我终于利用“地头蛇”的优势,争取到机会“卧底”采访。

  WHO的专家对记者其实很烦。他们到广东只是考察了解,不是来做巡回演出。但几十名境外记者千方百计只想从他们嘴里套出“SARS起源于广东”的结论,几十名境内记者则千方百计想听他们讲“可以取消旅游警告”一类于我有利的意见。WHO的专家也不傻,就天天跟记者“耍太极”:我们已经获得大量数据,比我们预期的多,广东的经验非常宝贵,我们会认真写总结报告,至于何时取消旅游警告,我们的意见会有一定的参考作用的……

  我找到给WHO考察团开车的司机和工作人员说情,他们答应让我上WHO的车,但是不能发问干扰他们的讨论。我说没问题,我不问,只听。

  就是这样,我当了3天“卧底”,拎着耳朵听这些来自美国、英国、德国的专家们用各种口音的英语讨论,有时套近乎插一两句:“广东提供的资料和数据够吗?”“香港来的记者都戴口罩采访呢,要不要给你们也准备口罩?”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我做出了《中国政府对人民的健康是负责的》、WHO的专家在公共场所不戴口罩,因为他们认为“广东是个安全舒适的地方”、“取消到广东旅游不明智”等报道。这些标题都是WHO专家最真实的评价,我们通过世卫专家的口,作出了对中国政府和人民有利的报道。

  4月8日,WHO的专家离开广州的前一晚,我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获得与他们珠江夜游的机会。

  相处了5天,组长Bromian博士对我已经很熟悉了。他很轻松地与我交谈,并专门向我请教,有一天的晚餐,有一道很好吃的甜品,是把青蛙的某个器官和放在水果里烹饪。他问我那是青蛙的什么器官。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广东的招牌菜“木瓜雪蛤”!

  Bromian博士对广州的美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美味但“可怕”。他在美国曾听说一段关于广东人饮食习惯的传言:“They eat everything with four legs excect table .They eat everything with two wing s excect plane.”(所有四条腿的东西他们都吃,除了桌子。所有两个翅膀的东西他们都吃,除了飞机。)这次来广东,果然“名不虚传”。

  Bromian担心,这次的非典型肺炎可能与广东人的饮食习惯有关系,因为在佛山、深圳等地发现的最早期的病例都从事饮食业,极有可能是从野生动物或带病家禽身上感染得来。Bromian博士告诉我,以他的经验,很多以前没有报道过的人类新出现的传染病,都是动物传给人的。

  Bromian博士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5月24日,农业部、深圳、香港等地科研人员在广东人非常钟爱的果子狸、蝙蝠、蛇等野味中分离到和这次SARS有99%同源性的冠状病毒。

  (作者单位: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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