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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报道与生命权意识

http://www.sina.com.cn 2003年06月05日 11:27 《新闻记者》

  陈力丹

  由于我们工作的失误和疫情发布方面出现的问题,“非典型肺炎”疫情一度呈蔓延的趋势。党中央和国务院果断地采取一系列措施,基本扭转了被动的局面,处理“非典”疫情的工作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那么,新闻报道在其中应总结些什么经验教训呢?

  许多新闻工作者在及时发现和报道疫情方面,克服重重障碍,为发布真实信息和稳定社会心理,做了很多工作。但也有另一种现象,例如,2月中旬南方某电视台在广州一家医院采访时,要求医生护士在“非典”病人的隔离病房里,摘去口罩让记者拍摄,以显示“非典”并不可怕。虽然那时人们对“非典”的了解有限,但是它会传染给其他人,而且危及生命,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4月20日以后,中央采取果断措施处理“非典”疫情,我们的报道跟进得很及时,报道量也大幅度上升。这时,人们对“非典”的高度传染性更为清楚,如何有效地防止被感染和提高治愈率,应当成为报道的重点之一,这也是安定人心的重要措施。这方面的报道有一些,但是传统的报道惯性,使得我们依然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为基调报道在处理“非典”疫情中的人和事。“奋不顾身”、“冲锋在前”、“舍身忘死”等等战争时期的用语充斥版面和荧屏,甚至连查询从医院私自出走的病人的消息,新闻标题也是“一场……的阻击战”,重心不是如何采取措施防止病毒的再扩散,而是“如何抓住”当事人(这样的事情其实最适于从病人应遵守传染病防治法的角度报道)。

  “非典”事件的发生,某种意义上是人性意识与非人性意识的一次较量。在我们传统的文化中,生命不是最重要的,从“杀身成仁”到“士为知己者死”和“士可杀不可辱”;从“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到广泛地宣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历史上许多视死如归的人固然令人钦佩,但那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平民百姓对死亡的恐惧是正常的,也应当得到尊重。如果一个社会中的人普遍都不怕死,这个社会是可怕的、不正常的。在法治社会里,人的生命权是最基本的人权,首要的人权,是社会追求的基本价值。不重视人的生命权,将导致生命意义的工具化和对生命价值的贬低。

  如果说战争年代需要宣传革命高于生命的话,和平时期就没有理由再这样做。可是战争时期的思维惯性仍然延续了下来。明明知道是传染病人的隔离病房,却要求接受采访的医生护士在病房里摘下口罩,以显示传染并不可怕,这对记者来说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思维,可能当时不会有任何犹豫,因为我们的某些报道习惯性地紧跟具体的地方或部门领导的意图,这种惯性在关键时刻已经麻木了人的基本良知,人性被泯灭而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别人会被传染、可能会死人等等如此重大的后果,就这样不以为然地被看轻了!

  按理说,“非典”报道应当承担社会监测、提供信息(包括科学知识)和疏导舆论的作用。可是现在的报道,除了日常的信息通报外,出现整版整版地歌颂医务人员的典型报道,基调是他们如何不顾家庭、不顾个人的安危,奋不顾身地救护他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大批医务人员被感染,而且医生护士的死亡比例也相对较高,这样的事情,首先不是英雄不英雄的问题,而是一起起涉及人的生命安全的重大责任事故。尽管存在经验不足的原因,但发生死人的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原谅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如何尽快地、科学地避免悲剧重演,有关领导应承担什么责任,这应是报道的主要方面,人民也有权利知道这些信息。现在我们却借助这些无辜者的死,以“英雄赞歌”的形式继续变相宣传“舍身忘死”。与此相对应的是,相当一段时间每天有一些医务人员被感染,医务人员的死亡在继续,对此,除了数字,竟没有一家媒体报道为什么在加强控制以后仍然发生这类事故,这些医务人员本来是不该被感染和不该死的。优秀的医务人员被感染和死亡,现在变成了他们如何不怕被感染不怕死,这种报道基调中隐含的是对生命的漠视。甚至一对医务夫妻双双死亡,年幼的孩子成为孤儿这样的悲剧,其报道主题也不是问问他的父母怎么会死,而变成了美好的社会如何救助孩子。和平时期最大的救助应是保障人的生命,难道社会捐一些钱物比生命还重要吗?

  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宣传带病坚持工作,积劳成疾,最后倒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的典型人物,这些人的领导者该负什么责任却没人去想。把事故写成英雄事迹也是传统,其中最典型的是“文革”时期河北32111钻井队发生死亡惨重的事故,却被写成英雄集体如何扑灭油井大火。最近几年,总算不大主张以这类主题报道人物和事件了。然而,一旦某种同类的环境氛围来了,传统惯性思维马上就又会再现,因为新的参照系太少了。这种以牺牲健康和生命为代价的工作精神是否具有合理性?这种宣传不是一种误导吗?

  处理“非典”疫情是科学的活动,使用战争时期的语言(例如“打一场人民战争”之类)解决科学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误导,似乎只要奋不顾身、不怕牺牲就可以解决问题。处理“非典”疫情要依法办事,重新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和新颁布《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的目的,显而易见,是给“非典”事件的处理以法律法规的支持。可是,至今除了机关报全文公布、《焦点访谈》有一次专题介绍外,尚未看到关于如何依法处理“非典”问题的后续报道。条例第39条明确规定了医疗卫生机构的责任,而从这个角度报道医务人员被感染和死亡的,几乎没有。

  人的一切权利,包括劳动权和休息权,均以生命权作为前提。生命的神圣性应当是全社会的共识,所有人都应当尊重生命、敬畏生命。请自我检查一下我们的报道,有没有对生命的轻视倾向,有没有对死亡的麻木?不论使用多么革命的语言、多么富于情感的语言来描写死亡,在和平时期,任何东西都没有任何理由凌驾于人的生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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