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奇平:她是什么?--“虚拟人”的现象学追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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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sina.com.cn 2003年03月07日 08:00 新浪科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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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奇平 她是“谁”,确切地说,应该是问:她是“什么”? 3月5日,我在网上第一次看到了“虚拟人”的照片:一个被切成8556片的“人”。
她无力地耷拉着头,赤裸在世人面前。据说只有19岁,是误食了毒蘑菇死在广州的广西女孩。半个月前最初看到预告这则消息的文字稿时,说实在的,以我当部主任时审稿的标准,觉得这稿子写得不合格。消息最起码要交待一句死者(生前)或家属是否同意了,难道“中国虚拟人女1号”解剖的是一具路边捡来的无名尸吗? 我甚至惊恐地想,人死后没有灵魂,没有知觉,这都是活人说的,从来没有一个死人对此做过证。假设那个广西女孩,即使大脑没知觉了,万一细胞或基因还残留有某种现代科学没发现的第N维“触觉”,到把她切成0.2毫米的细片时,才钻心地“痛”,她已死了,说也说不出,动也动不了。加上万一她真是路边检来的无名尸,父母不知道,受此“千刀万剐”,那该多可怜! 半个月来,有72篇报道陆陆续续谈“虚拟人”这件事,没有一篇谈及这具尸的“人”权这一点。没有人深究,这位年轻轻的广西女孩,她曾经是一个人:她有没有男朋友,她生前快乐吗,她死后谁会为她伤心……。对“虚拟人”,大家的兴趣都在她是“什么”(她是被切成8556片的“东西”),而不在她是“谁”(她是一个人)。直到今天,在第73篇报道中,我才第一次见有人提了句“家属将其遗体捐献给广州第一军医大学”,谢天谢地。我们的科技报道,不能没有这么零点零零几的人文关怀。 退一步说,如果人们真是从冷冰冰的科学态度来看这件事,我认为,最好不要叫虚拟人,而改称它本来的科学名称“虚拟人体”。哪怕打上引号称为“虚拟人”也比现在强。 虚拟人体并不是真人,而是将人体详细结构(包括血管、神经等)有关的数据全部采集起来后,在电脑里合成的三维数字化人体。 我查了一下,来源处的说法是没问题的,说的是“数字化虚拟人体计划”或“数字人体数据库”:一个以中科院计算所、第一军医大学和首都医科大学等单位专家为主的研究网络日前刚刚成立,包括多名院士在内的三十多位计算机和医学专家,就我国“数字化虚拟人体计划”提出具体构想与目标:即联合我国相关领域专家,在现有成果基础上,首先获取能反映中国人特征的各种标准数据,完成中国人人体特征的男女两个数字人体数据库。 到了记者嘴巴上,就成了虚拟人。 你们怎么敢、怎么好意思说,这就是人? 所以我一上来,就追问,她是“谁”,或,她是“什么”? 我今天在这里咬文嚼字是因为,这是一个带普遍性的原则问题。不要因为技术而忘记人性。 现在,在许多IT人眼中,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应有的神圣性。人只是技术的奴隶,最终,人只不过是可以切成8556片的东西,把东西说成是“人”时,人就成了“东西”,“谁”就变成了“什么”。 我听说国外有疯狂的科学家在一本正经地琢磨,人作为95%碳水化合物+5%的水分的混合体,除了大脑,其它器官都没什么用。完全可以把人的头切下来,象电灯泡,插在营养座上,一排一排饲养在实验室里,生产软件或思想。 不要以为这是科学幻想。人类今天不拿人当人看,明天就是这个下场。 也许有朋友会反驳:你说这不是虚拟人,那虚拟人是什么? 在虚拟时代,说人不是什么(谁)容易,但说人是什么(谁),就比较难一点。比如,我可以说,人不是机器。机器是可以拆散再组装回去而不影响功能的东西,而人一旦被切成了8556片就不可能再组装回生命去了。这说明,生命不是存在于“节点”(或切片)之内,而是存在于“节点”与“节点”间的网络之中,是经不起切分的。一“切”,命就没了。 虚拟人体不是虚拟人。虚拟人体是虚拟人的机器化,是拆成了零件的“人”。而人处在零件状态,就根本不是人了。 至于虚拟人是什么(谁),这个问题可就太难了。 我五年前以为自己知道答案,现在我却觉得答这道题,自己水平还不够。我现在只是朦朦胧胧感到,要给出一个时代水平的答案,必须对哲学意义上的“存在”,哲学意义上的“人性”,给出一个不同于工业时代的新说法。说明虚拟存在与存在有何异同,虚拟人与人有何异同。如果一场技术革命不能从根本上修改人的定义,给人这个古老的概念增加一点新的内涵,我们甚至不宜用“革命”这个字眼。然而,真想给历史上已研究很透的东西,赋予新的内涵,又谈何容易?我在看“虚拟人”报道期间,还看了两样东西。一是第一回见识《黑客帝国》。过去是多次路过电影院,没时间去看。这回看了二十分钟,觉得太枯燥,没有继续往下看。我明白了,《黑客帝国》用一个拙劣的故事,无非是想追问:虚拟人的本质是什么,或者说,在虚拟的背后,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不是真的。我关上DVD,心里想,要解这道题,我还不如去读胡塞尔的《纯粹现象学通论》。胡塞尔追问的,正是这类问题――“面向实事本身”。读进去才发现,《纯粹现象学通论》比《黑客帝国》有趣多了。 用胡塞尔的方法解析“虚拟人”,首先,要进行现象学的还原。在还原之前,我们认识到的许多现象,都是不真实的。真实不真实,就看它能不能还原到“事物本身”。比如,虚拟人体,就是不真实的。因为它从现象上看,是一个“人”。但这个“人”,已还原不回人本身(事物本身)了。人本身,不光是切片,还有经络、气、意识、潜意识等等,这些在切片中早无影无踪了。而人与机器的区别,不正在这些机器所不具备的东西上吗。这些“东西”其实正是构成“谁”不同于“什么”的特殊性所在。这就是虚拟人与虚拟人体的不同所在。 不过,胡塞尔这“土老帽”,光知道面向“实事”本身,没注意到面向“虚事”本身,也大有前途。我们可以由此来个“与时俱进”,发展到对于虚拟存在和虚拟人的认识。 佛经上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见胡塞尔那个实相,也是靠不住的。但反过来看,虚拟的东西,比如0、1信号构成的世界,未必就一定是不真的。问题仅在于,我们怎么来判别真假,用什么作为标准呢?这一点,《黑客帝国》想到了,《纯粹现象学通论》没想到。 人在虚拟之中,仍然可以是人。而不是由于虚拟,人就成机器了。(IT人总爱在这个岔路口走入误区)。人处在虚拟状态,要保持人性,光在切片这个层次想,是没用的。切片固然可以把骨干上的大道理讲清楚,可以把握本质,但它与实际存在(即事物本身、人本身)却总隔着一层,怎么才不隔呢?对实事和虚事,途径都是一个:体验。 在体验之中,人将整个形而上运成一口气,与当下的实事或虚事,融为一体。本体就成为了当下的存在,人就回到事物本身了。第一,真实的道和理,必在体验中得到明证。没有真实的道理害怕通过体验的。第二,体验仍可能获得的是“伪”,但所有人的体验却不可能是“伪”,人的体验之网可以证伪。 这才是虚拟人的真实含义。它改变了工业时代关于人性的思考,人不光可以实事求是,也可虚事求是――只要不脱离当下体验,人们可以通过信息和知识,获得回到事物和人本身的自由。 最后,求求大家,不要再把人体切片,当作虚拟人了。 虚拟人,不是“什么”,而是“谁”! “谁”是可以体验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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