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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记者的使命就是去“死”?

http://www.sina.com.cn 2003年04月10日 10:31 人民网

  作者:徐星瀚

  一切都是因为凤凰卫视的一名女记者闾丘露薇在各国战地记者大都遵命退出伊拉克之际,带着摄影记者蔡晓江租车奔赴战火之下的巴格达引起的。一名女性记者,在大多数男性记者都遵从上级指示的情况下,作出这样一个极具英雄色彩的个人行为,赢得了国内不少网民的喝彩。不可否认,这样久违了的英雄主义行为发生在一个瘦小女性的身上,的确,让我
这个身处和平地带,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生活的中国人深感震动。没想到的是,伴随着喝彩的,竟然是对那些服从上级出于人身安全考虑退出伊拉克的中国其他媒体的男性记者们的大肆的指责。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怜那些刚刚从马上就要变成投弹场的伊拉克撤离的记者们又不得不进入已然遭受轰炸的战争前沿……于是乎,那些安稳的在电脑前如饥似渴地关注战争的中国网民们不骂了,平衡了,满足了……仿佛一个声音在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对,这样才叫爷们,这样才叫战地记者嘛!我的心真的是一惊,私下寻思,如果那些回去的记者们真的不幸死在那里了,难道和那些网民们的指责、呼声没有关系?

  2003年3月31日的《中国青年报》刊登了署名王石的文章,用“语言施暴”一词对那些责难和谩骂提出了异议。当时看了王石先生的文章,心理稍感安慰,也深觉“语言施暴”这个词用得好!

  生存与死亡,叫一个小孩子来选择,我想,他都会选择生存。谁没事想死?战争,依靠武力去解决政治途径无法解决的争端,用孙武的话讲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谁没事就发动战争?战场,当然是死生之地,不是兵,不是将,谁没事跑那里找生存?美国在发动空袭前,照会各国记者,希望他们赶紧撤离,各国媒体也大多让自己的记者撤到安全地带,有错吗?人是最宝贵的!当然,有很多热爱自己的职业如同生命的战地记者,勇敢地留在了战场,冒着生命危险去报道战争第一线的新闻,我相信,大部分这样的战地记者,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选择留下的,不会是他们的上司强迫他去这样做的,即使上司这样强迫,保全生命与保全工作,孰重孰轻?能做记者的人,我想,不至于宁可要工作不要命吧?于是,大多数记者们都服从命令,撤离到安全地带。本应该很合乎人情的举措,国内网上的“勇士们”本也没什么异议,没想到,就因为闾丘露薇这个小女子的执着,在网上引起一场不小的波澜——“勇士们”难以忍受了,愤怒了,某国内网站也赶紧抓住机会,推出了一个网上投票,勇士们的声音得到了声张:“中国战地男记者应该感到耻辱”,“我叹息、我无言、我失望、我悲哀”,“男记者要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感到汗颜与羞耻’”……

  看到诸多“勇士们”的留言,一个生性懦弱的我,也激动了,仿佛看到了一张张敢于直面惨淡人生,敢于正视淋漓鲜血的黄色的脸庞,我觉得我也应该跟着“勇士们”伸一下手臂,高呼几句口号什么的,正要起身,我立住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象只是个懦夫,没有什么资格去指责那些或许也是懦夫的中国男性记者们。他们虽然是战地记者,工作就是去如实报道战争,但是,如果人都死了,怎么去报道?想想自己,每天喝着芳香的茶水,无忧无虑地上着网;不用担心没水喝没饭吃;没有战机从房顶飞过的轰鸣声,没有导弹划破天空刺耳的声音,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某个人被打死,烧焦,肝脑涂地,流血不止;更不可能忽然被不知从哪里打来的子弹击中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而这些,都是每一个身在前线的战地记者随时可能面临的!试问,如果我是一名战地记者,每天都面临死亡的威胁,我还敢充满激情地去喊什么口号吗?去指责别人的懦弱并告诉他“你要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感到汗颜与羞耻’”吗?

  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指责,我们的记者终于也“勇敢”起来了,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洗刷”了“耻辱”,网上的“勇士们”胜利了,他们的呼声以及记者们的“勇敢”似乎证明了中国男人的“勇气与决心”。但我真的不知道,记者们重回战场,他们中有几个是真心为事业而“奉献”的,亦或,真的只是为了平息远在亚洲大陆东部那些中国网民的“愤怒、悲哀、失望与耻辱”?看着王石先生提出的“语言施暴”,想想那些中国网上“勇士们”的言语,再遥想一下身处死地的那些中国记者,我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不寒而颤!

  2003年4月08日,我又看到一个署名浩瀚的网友发表了一篇题为《群众呼声怎成“语言施暴”?》的文章,作者表示,“对王石先生在《由闾丘露薇和水均益看语言施暴何时消亡》一文中对群众呼声的歪曲、讥讽和指责感到遗憾”……文章罗列了许多战地记者的故事,我文化水平较低,大多都没看过,仔仔细细拜读了这个浩瀚朋友不厌其烦罗列出的事实,真的很感动,看看那些身死战场,为事业奉献出最后一次呼吸的记者是多了不起啊,“不想上前线的战地记者不是好记者”,多有事实说服力,真是豪气冲天,当时,连懦弱的我都不由地也高喊出“不死在战地的记者就不是好战地记者”的英雄口号来了。我真的喊出来了,身边的同事都因为我这一句口号对我投来了充满敬佩的目光,看着他那有点惊讶的脸,我洋洋得意起来,喊!怕什么,喊口号的人是我,去战场的又不是我,子弹怎么也打不到我,我又何所畏惧?勇敢点,战地记者们,你们不要怕死,死对你们来说是无上的荣誉,看看浩瀚朋友罗列的故事,哪个不是死后才被大家记住名字?不死?我怎么知道会有你这个本很普通的小记者?

  笑意荡漾在我的脸上,一个浩大的场面浮现在我的脑海——荣誉,鲜花,赞扬,欢呼……多么叫人激动的情景啊,身死战场的那些英雄记者得到了身前得不到的东西,真希望他们也能看到这些场面啊。忽然,我看到一个哭泣的老妇人,“你为什么哭得那样悲伤?老奶奶?”“你们得到了一个英雄,我失去了一个儿子。”我又看到一个目光呆滞的年轻女人,“你不为英雄欢呼吗?”“你们得到了一个英雄,我失去了我的丈夫。”我又看到一个低头无语的小孩子,“你为什么没有孩子应该有的笑容?”“你们得到了一个英雄,我失去了我的爸爸”……我忽然从梦中惊醒,啊,我好象忘记了他们,那些战地记者们的亲人,爱人,朋友。他们,也会象我一样,去指责那些服从命令,安全撤离战场的记者们吗?他们,也会象我一样,去为那些记者没有象英雄一样不顾性命留在战场而感到“愤怒、悲哀、失望与耻辱”吗?我内心深处不由地羞愧起来。勇敢,只是喊出来爽一下就那么简单吗?有谁看到了那些濒临死亡的脸?听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的哭泣?

  那是“群众呼声”!我猛然看到浩瀚朋友的文字,好可怕,怎么会有人胆敢去“对群众呼声歪曲、讥讽和指责”呢?我仔细,再仔细地找着浩瀚朋友文章中的“群众”,最后,为王石先生松了一口气,还好,浩瀚朋友提到的群众,并不是13亿全中国人民,也不是8亿农民兄弟,也不是2000万中国网民,只是某个网站的“绝大多数网民”。哦,原来只是在某个网站轻轻点击一下鼠标,再费力敲打出几个汉字,就能给媒体领导们巨大压力、就能指挥着中国前线记者们重新进入战场感受枪林弹雨、与死亡零距离接触的“绝大多数网民”“勇士们”……他们,就是“群众”吗?

  浩瀚朋友不遗余力地表示着自己对王石先生的“行径”的“遗憾”:“王石先生何以要挥舞“语言暴力”的大棒,歪曲多数人的声音,剥夺多数人说话的权利?”

  我困惑了,难道王石先生不也只是表达了自己的一个观点?难道说出自己的一个观点就是歪曲“多数人”的声音?就是剥夺“多数人”说话的权利?难道就是对“群众呼声”的歪曲、讥讽和指责?那我今天写这个文章,肯定有对我的观点持不同意见的人,难道我也……

  沉默良久,最后,懦弱的我也禁不住要奋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别拿“群众呼声”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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