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奇平

　　【eNews专稿】IT业对人性的理解太差劲了。

　　IT人居然让一个名字叫“劲歌科技”的机器人，来判断音乐的好坏，“向顾客推荐好歌”。

　　这件不大的事，很典型地反映了IT业一个始终不自觉的、极为恶劣的倾向：目中无人-把机器当人看待，把人当机器看待。看来，IT人还是没有很好地从纳斯达克风潮中吸取如下的教训：IT不能脱离人类主流，在技术内孤芳自赏。否则本地球上称为“人”的那一类，会把我们当怪“物”倒掉的。

　　据3月15日的英国《新科学家》杂志报道，一家西班牙公司日前宣布，他们已经开发出一种相当具有“音乐品位”的机器人，可以在听完一首歌曲之后，对它将来的流行程度及打上排行榜的可能性进行准确预测。该机器人名为“劲歌科技”，由巴塞罗那的Polyphonic HMI公司开发。

　　看到这消息的第一眼就想笑：嘿，有人在我二十年前的专业上“露怯”。我以前专门研究过音乐美学问题，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点专业判断力的。一看“劲歌科技”的原理解释，就知道，坏了，它要“露怯”了；更糟的是，他自己肯定不知道，因为他不是搞这行的，说不定这时他感觉还挺好呢。

　　据消息来源解释：“劲歌科技”是如何能“听”出一首歌曲是好是坏的呢？其实说来也满简单，在听到一首新歌之后，它会通过软件迅速分辨出这首歌曲的旋律、节奏、音高、和弦进行、和音变化以及声音的丰满度，然后再将这些特征量化为数据，并与储存在数据库中海量的排行榜冠军“金曲”进行对比。当然，吻合度越高，“劲歌科技”会认为其流行性也越强。

　　如果是文学艺术类院校拿同样一个问题为难一年级学生：如何判断一首歌曲是好是坏？我根本不需要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就可以断定，只要学生这样答，比如说，拿“旋律、节奏、音高、和弦进行、和音变化以及声音的丰满度”，跟一个标准值去比，一定是判零分！这不是文科学生的思维；理科学生倒说不定真有这么答的，但很容易遭到学文科的人耻笑。在文科学生看来，拿自然科学标准去评价艺术的好坏，就跟拿分贝作标准，定义出的“男高音”实际是驴叫，一样可笑。不是说理科的学生不行，隔行如隔山，这是自然的道理。

　　我记得我在南开大学上美学课时，老师正是从批判这个观点，开始从专业角度教我们什么是“美”的。说美是什么都可以，但“美”第一个“不是”的，就是它！人类美学在幼稚时期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它。这就是著名的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美在比例”说。毕达哥拉斯学派正好是从自然科学观点去研究音乐，他们发现音乐在质的方面的差异是由声音在量(长短高低轻重)方面的比例的差异来决定的。因此提出用数学比例去定义美的幼稚观点。这个观点的错误是个铁案，千百年来没有任何人翻案。看来，巴塞罗那的Polyphonic HMI公司是一点没有这方面的起码常识。

　　对这类问题的正解，五花八门，但共同点，都是要加上“人”这方面的考量。没有说一首歌、一幅画、一座雕塑……，可以脱离人性、情感等主体因素，光从客体质料方面去评价的。从根本上说，用自然科学去评价音乐，反映了一种对人性的冷漠。这些人，根本不懂人文为何物，所谓“不解风情”是也。

　　发明者巴塞罗那的Polyphonic HMI公司还得意洋洋地表示，如此一来那些唱片店的老板们也可以准确地向顾客推荐好歌了。我真为他们感到脸红。脸红，第一层原因，是他们犯错了；第二层原因，最主要的，是他们不知道犯错，还会勇猛无比地向专家吹嘘；第三层原因，专家指出了错误还好，如果专家不好意思指出来，只笑迷迷地望着他们……我要是这家公司的，就会一头钻进地缝里去。

　　看到这消息的第二反应，就不是笑，而是后背发凉了。

　　因为我想到，Polyphonic HMI公司的失误，未尝不是我们IT业整体处境的写照？

　　如果当我们IT人说，我们就是E音乐时，真正的音乐人，却象在这个问题上那样偷偷耻笑我们没有起码常识；那么，当我们IT人说，我们是E农业、E机床、E电器、E服务、E业务……E-EVERYTHING的时候，我们怎么能保证，全世界各行各业的人民，不用怪怪的眼光，看着我们发笑，以为我们是“不解风情”的怪物呢？我们有多少地缝可钻，难道要我们集体成为蚯蚓一族吗？

　　所以，从这个特例中，我们IT人要总结出点对大家都有用的门道。

　　各行各业的业务本身千差万别，但关键的一点，与音乐一样，中心都是人本身，而不是技术。我们IT人最大的毛病，是习惯以技术为中心考虑问题，到最后，把人都想象成技术了，不食人间烟火了。这一点在“劲歌科技”机器人中暴露得再充分不过了。如果Polyphonic HMI公司正常思维，应该怎样设计技术路线呢？显然，他懂不懂音乐专业，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理解，音乐和一切业务一样，人是决定性的因素。一道歌流行不流行得起来，不取决了声音在空气中的物理颤动频律的概率特征，而取决于人心反应的概率特征。举例来说，好莱坞研究大片流行要素，就不是着眼于《冰海沉船》与《泰坦尼克》之类，在用光、用色之类方面有何概率特征，而是直接调查大片发行季节的目标客户，对男主人公鼻子曲线类型、面颊线条类型等的性感评价概率，以此挑选主角。高明不高明另说，至少是从人出发，而不是从技术出发的。这种从人出发的技术设计路线，学术的说法叫体验经济。

　　“劲歌科技”现在正在满世界劲歌，大家就当看小孩“丢手绢”样，看他满世界出洋相吧。

　　“劲歌科技”不懂劲歌体验，是它闹笑话的根本原因。

　　IT人要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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