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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邮电大学 信息产业政策与发展研究所 阚凯力

　　近年来，我国电信界对于第三代移动通信(即3G)的争论非常激烈。概括起来，各方面的态度如下：通信设备制造企业对此非常积极，没有取得移动通信经营权的电信运营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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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积极，它们都极力主张政府立即发放3G牌照。但目前的移动通信运营企业却比较稳健，建议首先进行试验，尤其是业务的商业运营试验。他们各自的态度很好理解：设备制造企业是为了扩大自己的销售；未取得移动通信经营权的运营企业是为了借3G之机进入移动通信业务；而目前的移动通信运营企业主要是考虑自己大规模投资的风险，成本是否可以收回而且产生较好的经济效益。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各方面对3G的争论非常热烈，但是很少有人提出消费者对它是什么态度：电信用户究竟对宽带移动通信是不是有需求；即使有需求，用户所接受的价格水平对经营者是否可以产生经济效益。总之，3G的核心问题是“3G的社会需求是否可以支付其社会投入”，而恰恰是这一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电信泡沫”的根本原因

　　必须指出，近年来类似的争论已经发生过多次，仅仅在电信领域中因为不考虑用户需求而失败的例子就比比皆是。80年代推出的综合业务数据网(ISDN)就是因为需求不足而迟迟难以推广。到了90年代，因特网的普及使ISDN有了需求，但是DSL、机顶合与其它宽带接入技术的出现又使ISDN处于劣势，因此始终难于发展。几年前的铱星在技术上是巨大的成功，但因为需求不足而破产，成为巨大的失败。在最近因特网泡沫的破灭中，成千上万破产的公司中没有听说一个是因为技术原因失败的，而都是因为在经营模式中没有经济效益。这些事例都迫使我们必须思考它们失败的原因与共同特点。

　　到上个世纪60年代，稍微复杂一点的计算还是靠计算尺、对数表和机械式手摇计算机。如果说工业技术革命(蒸汽、电力和机器)延伸了人的骨骼与肌肉，那么人类当时就是用掰着手指作算术的方法在协助自己的大脑工作。因此，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的技术积累到那时已经被穷尽了，无数需求在迫切地等待一个根本性的技术突破。在这种情况下，电子技术革命发生了。在半导体、集成电路、激光、计算机等技术的推动下，通信领域经历了70年代以通信卫星和光通信为代表的硬件革命、80年代以程控交换为代表的软件革命，和90年代以因特网技术为代表的信息革命。因此，电子信息技术革命也可以被认为是人类大脑与神经系统的延伸，并由此开辟了人类历史的又一个新纪元。

　　正是因为这一技术革命的发生，时逢千禧之年，人类开始自豪地宣布，我们已经进入了信息社会。但是，人类真正进入信息社会了吗？应该说，还没有。我们的社会体制与生活方式还停留在工业社会。按时到办公室上下班就是典型的工业社会特点，而我国人口的迅速城市化又是工业社会的一大特征。但是，社会体制与生活方式的变化不但要求许多重大观念的根本性变化，更牵涉到所有社会集团的利益调整，所以它必然远远慢于技术的发展。因此，信息时代的先进技术与工业社会的体制和生活方式就是我们目前所面临的一个根本矛盾。或者说，这个矛盾归根结底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它必须经过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才能解决。

　　这个矛盾在通信领域的具体体现就是技术的过剩与通信能力的过剩。一方面，现代的电子信息技术已经能够实现人们想象出来的几乎任何应用；另一方面，最主要的难点已经变成了如何找到这些应用，并且使这些业务可以产生经济效益。以上ISDN、铱星与因特网的事例都向我们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教授们曾几何时在课堂上还在教导学生：通信的任务就是传递信息，而传递的距离与容量就是电信工程师毕生奋斗的目标。现在，随着现代技术的普及应用，距离与容量的问题已经从根本上不存在了。据美国近年的统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光缆容量处于闲置，而我国的闲置容量只能大大高于这个数字。在我国连十年前8×2.5G的传输速率都用不完，最新的几十个T的技术(每个T是1000个G)在近期就更难以找到需求。难怪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敷设海底光缆的公司(Global Crossing, Flag等)在近年连续破产了。

　　经济效益是检验技术的唯一标准

　　经济的发展是需求驱动还是技术驱动？需求是市场经济的主导因素，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前很少有人对这个基本规律提出过疑问。但是长达三四十年的技术发展使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看不到所谓的“技术驱动”仅仅是技术的发展满足了长期积累的市场需求，错误地以为可以脱离市场的需求，单凭技术本身就推动经济发展。因此，才产生了近年来种种脱离需求而一味追求新技术所带来的失败，进而导致了“电信泡沫”的产生与破灭。

　　电信用户的需求就是电信运营企业的市场，而运营业的需求就是设备制造业的市场。在电信行业的价值链中，所有市场的源头都来自于用户的需求。如果用户对一项业务没有需求，或者认为它的使用价值不高、不愿意支付高于其成本的费用，那么这项业务的经营和相应的设备生产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值得注意的是，在目前对3G的争论中，最主要的推动者是身为跨国公司的电信设备制造商，其根本原因就是看准了我国居世界第一位的移动通信市场规模和对世界市场的影响。他们推动我国一些深受计划经济和技术驱动论影响的设备制造企业，成为急切在我国推广第三代移动通信的主力。设备制造商急迫，电信运营商稳健，消费者对3G漠不关心，这种典型的“价值链倒置”不能不引起我们高度的重视。在通信技术与能力相对过剩的今天，这一点尤其具有重大意义。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技术的实践就是应用，这些应用对使用者具有使用价值，使用者就必然愿意购买而对经营者产生经济效益。因此，经济效益是检验技术的唯一标准。近年来，在日本和欧洲推广3G的计划一直搁浅，已经使深陷其中的企业亏损累累、苦不堪言，甚至千方百计地设法退出。既然实践已经证明了3G的需求严重不足，难道中国还要投入几千亿去冒险吗？

　　市场需求不明是3G的核心问题

　　所谓“第三代”移动通信就是指它具有宽带业务的能力，而无线宽带业务无非是移动中的高速数据通信与动态视频业务。但是，限制它市场需求的因素很多：

　　首先，移动中的高速数据通信市场非常狭小，因为绝大多数数据通信业务(电子邮件、短信息、炒股等)完全可以通过目前的窄带移动通信实现。就象在攀登珠穆郎玛峰时使用铱星系统一样，在目前条件下，在移动中还必须进行高速数据通信(如大型数据文件的下载)的需求真可谓是凤毛麟角。

　　第二，与话音不同，在使用动态视频业务(电视、电影等)时，人必须是相对静止的。或者说，移动与动态图象从根本上就是一对矛盾。正如玩笑所说，“开车看电影要撞车，走路看电视要撞树”。在某跨国公司宣传3G的广告中，一个人利用3G炒股并看足球，但是也只能让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而没有敢让他移动。如果连宣传3G的广告都不得不承认移动与视频业务的矛盾，人们不禁要问：3G的应用究竟有多大？

　　第三，在一般情况下，移动业务是固定业务的延伸。因此，3G的发展绝不应在固定宽带业务的大规模发展之前，而只能在其后，作为固定业务的延伸。但是，目前固定宽带业务的应用与需求尚且不足，很难想象比固定业务价格高而质量低的无线宽带业务会有巨大的市场。

　　第四、我国在近年已经普遍建设了GPRS和CDMA1X的2.5G网络，基本上提供了3G的绝大部分业务，可以看作是对3G市场的“投石问路”。但是，这些业务的需求和使用至今仍然十分有限，这也可以说明3G的市场需求是更加狭小的。

　　第五，毋庸置疑，我国对3G这种高端业务的需求必然比西方发达国家滞后。因此，在西方国家的3G市场都不甚明朗的情况下，我国的市场就更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第六，一些人在鼓吹3G的视频应用十几年之后，最近又说“话音业务是3G的主要应用”。但是，历史的经验充分证明，要替代已经大规模普及的技术，新技术必须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3G在话音业务上的性能和成本根本不可能对2G形成这种替代优势。考虑到我国已经投入近万亿的第二代移动通信网，以话音业务为理由在我国推广3G就更需要仔细推敲了。

　　第七，与3G竞争的技术手段很多。例如，乘客在高速移动的车辆中完全可以看普通电视或光盘录象，而没有必要使用3G的视频业务。又例如，无线局域网(802.11系列)以低得多的成本提供高得多的质量与速率，完全可以满足在饭店机场等地对高速数据和视频业务的需求。再例如，最近报道的WiMAX(802.16标准)系统不但性能远远超过3G，而且其成本大大降低。这一切都说明，3G并不是实现无线宽带业务的唯一途径。

　　第八，目前的3G技术主要是以电路交换为基础的，而电信业内又几乎一致认为分组交换必然取代电路交换。因此，在固定网过渡到NGN(以分组交换为基础的下一代电信网)之后，现在耗巨资建设的3G系统就又将面临淘汰。

　　目前有一些人认为，因为人类的需求总是不断提高的，所以3G“势在必行”。在这里一个概念被混淆了，就是把3G与无线宽带划了等号。毫无疑问，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和需求的发展，无线宽带通信是必然要实现的。但是，关键的问题是在什么时间、采用什么技术。从目前的市场需求和技术发展速度来看，未来实现人类无线宽带梦想的很可能不是3G。与ISDN相同，匆忙投入巨资的3G很可能成为又一个在几年后就要遭到淘汰的“鸡肋”。

　　综上所述，所有国际国内的实践都证明，到目前为止的对3G的社会需求不足以支持其巨大投入，而3G能否成为一个长期有效的无线宽带系统也大有问题。因此，我国对3G的最佳策略是：一方面密切跟踪其它国家无线宽带技术的发展，尤其是跟踪其市场需求和产业的发展，另一方面坚决避免在我国需求不明的情况下仓促推广3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