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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计算机世界》特约记者方兴东、王俊秀
社会分层的绝缘现象
社会阶层的分化并不可怕,贫富差距的拉开也不可怕,只要各层次之间能够产生互动互换,就有可能实现共赢。可怕的是这种分层越来越绝缘,越来越构成矛盾和冲突。比如位于金字塔顶端的第一阶层,应该是合理存在的,也是整个社会向上发展的动力和象征。但是,这个阶层本身为了自己的持续发展,也需要促进中低层的发展。中低层的创新和活力是他们发展的源泉。如果断了这个源泉,对于自身也是一个必输的结局。因此,为了各个阶层的共赢,中关村急需扭转发展方向,纠正不正常的趋势。尤其是政府的角色,是其中的关键。
中关村的成绩,政府机制创新的功劳不可低估。但是随着中关村影响越来越大,其资源越来越丰富,政府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越来越有“能量”。这时,要保持游戏规则的制订者和裁决者的相对中立身份,挑战也越来越大。直接参与控制和分配,甚至参与瓜分财富与资源的诱惑会越来越难以抑制。而政府本来最核心的工作:战略制定和规划、环境建设、制度建设和资源建设,也因此受到极大影响。
如今,越来越强大的政府力量已经是中关村发展的最大挑战,也是中关村纠正方向、回归正确轨道的最大障碍。
中关村的“返祖”现象
互联网曾经掀起了一股继“中关村”之后的真正创业浪潮,一大批无钱、无权、无势的年轻人纷纷崛起,大大改变了市场竞争格局和产业发展面貌。但是由于各种因素,这股浪潮未能持续下来,而是迅速休止。于是我们看到,柳传志、段永基等最早的中关村创业者们依然占据着风头浪潮,钟锡昌、倪光南等老一辈的技术科学家依然是核心技术领域创新的先锋。这种奇特的中关村“返祖”现象意味深长。它应该使得后起的每一位年轻人感到羞愧,应该让指挥中关村发展的决策者们羞愧!
是不是清华北大也应该远离中关村?
微软要搬家,媒体触动,有关部门大为惊动;联想重心倾向上海,令许多人大惊失色;新浪部分搬离中关村,也成为热点……这些事情都成为中关村格外敏感的事情,甚至到了过敏的程度。其实大企业的进出不应该成为中关村关心的重点,中关村不该也不可能成为大企业的安乐窝,这是很正常的逻辑。
而对于中小企业的纷纷离去,我们却是如此的麻木,麻木到漠不关心、毫不理会。而本来这才是中关村竞争力和价值的体现。但是到了现在,中小企业崛起之难,中小企业纷纷外流,已经是一个刻不容缓的大问题。越来越繁华的中关村,显然与学院的氛围越来越不融合。
比较篇
硅谷成功的秘密只有一个
关于硅谷成功的秘密,人们已经总结得太多。我们认为,硅谷成功的根本秘密只有一个:那就是对高科技弱势群体的支持!也就是说,硅谷成功的要决就是以最大资源最大程度地支持新技术、人才和企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小到大、从失败到成功。硅谷是高科技的育婴室和幼儿园。如果我们把高科技企业的历程分成五个阶段:创新期、成长期、成熟期早期、成熟期晚期和衰退期,那么硅谷把资源、网络、机制甚至文化的重心都放在前两个阶段上。而所有硅谷模式的模仿者和追随者,都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那就是把重心放在后面三个阶段!很简单,因为大中型企业都在后三个阶段之中。
这个方向性的错误是绝大多数追随者失败的根源。所有效仿者都将重心倾斜到成熟的大公司和已经发展起来的技术和产品之上,人们更愿意锦上添花,坐享其成,给成功者添砖加瓦。他们更多地成了自己初期成功的牺牲品,包括中关村。
中关村与硅谷分道扬镳
中关村的成功就是依靠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一批富有活力的创业企业和无数不知名的小公司的聚群。如今许多企业长大了,成了这里的大树,他们遮蔽了阳光、水份,使得新的公司和小公司越来越难以存活,新陈代谢的活跃机制开始失效。中关村更像长着一些大果树的果园,摘果子成为最大的成熟,而不是育苗园了!当房地产不断炒作提高创业门槛和创业成本,当所有的媒体都宁愿围绕几个大公司的鸡毛蒜皮而不关注新企业小企业,当所有的政策都将重心落到已经跨越风险期的中大型企业,而忽视中小企业和个人创业时,当年复一年的表彰、评选和奖励都围绕这几张老面孔时,当中关村高楼大厦不断崛起而准备成为又一个朝阳区时,我们可以断定,作为硅谷追随者的中关村已经失败!
硅谷的成功不在乎有英特尔、有惠普、有思科,而在于它年复一年不断地为IT产业和世界提供新的公司、新的技术、新的产品。硅谷的价值核心就在于它的“新”。硅谷是新事物的天堂,而英特尔、惠普、思科只不过是创新的副产品而已。如果硅谷仅仅停留于这几个大企业的成功,硅谷就是一个“死”的硅谷。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关村只能是实现一次性喷涌的“死火山”。
硅谷:生生不息的活火山
20世纪60年代全球半导体产业初露峥嵘,硅谷推出了英特尔、AMD、国家半导体、Zilog等企业。70年代计算机开始扩张性增长,硅谷推出了Tandem、Amdahl、Apple、Atari等。80年代个人电脑革命启动,除了PC先驱Apple之外,硅谷推出了Sun、Cisco、Seagate、Adobe、Apollo、AOL等一系列软、硬件企业。
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热潮中,硅谷又奉献了网景、Yahoo!、eBay等领先企业;互联网热潮之后,硅谷在光通信领域依然是主力军。这些生生不息的创新才是硅谷财富的源泉,硅谷从来不会停留在已有的成就上继续坐享其成,而是继续构建新的东西。促进激动人心的变革,是硅谷所有激情,也是所有财富的源泉。
回归根本才是真
中关村在为一个大公司的搬家问题而困扰时,已经深刻地说明了它的脆弱。只有平庸的资本,才会去追逐大公司;只有平庸的人才,才会滞留在大公司;只有平庸的企业,才会努力依附于大公司;只有平庸的高科技园区,才会依靠取悦大公司!因为硅谷向世人证明了:英特尔、惠普、思科与其说是硅谷的公司,不如说是全球的公司。就像培养儿女一样,真正有眼光的父母应该鼓励他们大胆去闯荡。
因此,真正的高科技园区应该积极鼓励大公司走出去,而不是留住他们!大公司需要的已经不是政策的优惠、政府的关怀和地方的扶持,这些资源应该更多地投给那些刚刚创办或没有创办的企业!给大公司最好的奖励,就是给它培养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给大公司最好的激励,就是赶它们出去,去经历更大的风浪。而园区就把有限的资源用到有限的地方:创业企业!
所有的政策、所有的机制、所有的资源都侧重于培育中小企业,这样的硅谷追随者方可能真正成功。这样的方向才是把握了根本,才是启动了创新之源。只有在这个目标上,我们才会明白我们失误在哪里!中关村与硅谷的差距在哪里!
看看中关村前100家企业的名单(见表2),我们完全可以下这样的结论:依靠大公司业绩来堆砌美丽“数字”的中关村是不会有前途的,那只是一种粉饰的“数字化游戏”。中关村的成绩只能依据不断涌现的中小企业和创新技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成就。没有中关村中小企业的未来,就没有中关村的未来!中小企业才是中关村的生命之源!!
硅谷和中关村英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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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英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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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关村英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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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普(HP):全美第二大IT公司 |
联想:中国最大的IT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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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特尔(Intel):全球最大半导体公司 |
用友:中国最大的软件公司 |
| Cisco:全球最大网络设备公司 |
方正:曾经最大的应用软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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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全球最大工作站公司 |
新浪:中国最大的门户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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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acle:全球第二大软件公司 |
8848:曾经最大的B2C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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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著名PC公司 |
金山:通用软件第一品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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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gate、Quantum:最大硬盘厂商 |
江民:最大的杀毒软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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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用材料(AM):最大半导体设备公司 |
连邦:最大的软件连锁销售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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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obe:最大图形软件公司 |
此外,还有著名的四通打字机、联想汉卡、北大方正排版软件、太极小型机系列、金山WPS、四通利方中文平台、汉王手写识别软件、KV300和瑞星等杀毒软件、金山词霸、红旗Linux等引领国内市场的产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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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艺术(EA):最大游戏软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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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uit:最大个人财务软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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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I:最大网络安全软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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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scape:曾经最主要的互联网软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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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hoo!:最大门户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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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Bay:最大拍卖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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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硅谷还有3Com、SGI、AMD、国家半导体、Solectrom、Informix等著名公司 |
创新文化与商业文化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高科技领域的商业文化在本源上与校园的创新文化一脉相承,就是对科技创新的价值观和执着程度,甚至是宗教般的信仰。以斯坦福大学为辐射源的硅谷创业文化不但征服了整个IT业,同时也制服了整个社会。但是我们必须看到,斯坦福的校园文化是硅谷成功的灵魂。而反过来,硅谷的创业文化也不断改变并提升着斯坦福的校园文化,使斯坦福大学始终挺立在高科技产业的最前沿。两类文化彼此融合,彼此促进,成就了今天的硅谷奇迹。但是,纵览中关村的企业文化,却不能不让人大为失望。
20世纪80年代中,中科院、北大、清华等一批有识之士走出象牙塔,来到中关村。在这片清淡的土地上开始了联想、希望、四通、方正(前身)等公司的创业。他们身上携带浓郁的校园文化,在这条简朴的街上,当时他们一下子占据了主导,成为新颖的主流文化。
但是十多年过去了,中关村最令人惋惜的悲剧发生了:中国传统官本位文化及庸俗的商人文化开始兴盛,逐渐占据主流并最终吞噬了创新文化。最终是“半个政治家半个老板”的人们成为这条街的主导者,原有的落后机制不但没有被消解,反而“废物利用”,重新成为他们利用的工具。也就是说,如今中关村与高等院校之间的文化围墙不但没有打破,反而越垒越高。传统落后机制的势力并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新的蜕变者的加盟而越发巩固。校园文化再也不是优势文化。清华、北大、中科院等反而成为产业的旁观者,它们没能成为这场新技术革命的主角。
企业文化与创新文化相互融合、彼此渗透的失败,是中关村技术创新衰弱的内在根源。这种文化的割裂(甚至对抗)是中关村最大的失败。其结果就是,经过多年发展,中关村企业的技术水平相对地大大下降。如今中关村再也没有任何一项可以代表时代水平、具有相当竞争优势的技术。企业是大了,但技术含量已经无可挽回地下降,而且他们共同的命运是:企业越大,生存压力越大,越是无力投入技术研发。
于是,必然的故事发生了。王辑志、倪光南、王选等先生先后被“逐”出企业,因为官本位的争权夺利注定了他们的命运。而且,他们当年创造的技术,如今也无可挽回地在市场上衰弱了。这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失败,也是企业本身的失败;这不只是他们个人的悲剧,而更是这些企业乃至整个中国IT业的悲剧:作为企业,未能在他们原有技术创新的基础之上组建技术团队,形成持续的技术创新能力;也没能建立机制,让更年轻的技术人才接续他们的成果,及时升级换代。中国IT企业的技术创新能力,就像中关村企业的校园文化一样,被生生窒息。没有机制作为保证,没有文化作为内涵,技术创新只能是年复一年的美妙动听的口号。
而更令人痛心的是,一些从中关村成长起来的大公司,在进入资本市场、获取大量宝贵资金之后,却最终失去了自我:失去了高科技领域最重要的专注,失去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陷入无方向的多元化扩展和逐渐庸俗化的发展方向。短短几年之间,这些大企业越来越看不出他们的高科技特质,也看不出中关村的特色,他们沦为国内无数平庸的上市公司一个模样,与他们一起陷入另一种“同质化”竞争的泥沼之中!
中关村大公司的庸俗化趋势,彻底改变了中关村的发展方向,必将引导着一批又一批富有创新活力的企业重蹈覆辙!这是中国高科技企业发展的一大悲哀!
照此趋势发展下去,是不是三五年以后,我们就得发出这样的疑问:中国还有高科技吗?中国真的还可能赶上印度吗?
回顾篇
中关村发展的十个脚印
可以说,这十个脚印个个都是领中国之先。不仅仅是中关村的脚印,更是中国IT业的脚印。有了这些,中关村永远在中国IT历史中占据最重要的一页。可惜,从此以后,这样具有深刻影响的脚印越来越少了。
①1980年10月,以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员陈春先为首的一批科技人员,组成“等离子学会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最早以一种准企业的方式尝试将科技成果直接转化为社会生产力。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随着苹果电脑和IBM PC的推出,PC革命启动。北京中关村在中国率先对这场革命作出了反应。
②1983年,中关村第一个民办科技开发经济实体——北京华夏新技术研究所成立。此后,京海、科海等11家科技企业相继涌现。
③1984年,中央作出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全国性改革从此大潮涌动,在北京市海淀区的大力支持下,以“两通”、“两海”为代表的科技开发公司迅速增长至40余家,营业额1800多万元,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骨干基本形成。
④1985年,国家经济过热,经商热有些失控,非科技企业也开始介入从事科技产品的贸易,获取高额收入,中关村热闹起来。企业开始挤占沿街铺面,“电脑挤了豆腐脑”成了流行的一句戏言。
⑤1986年初,国家开始打击经济犯罪和纠正不正之风,全国范围开展治理整顿。中关村的热闹暂时收敛了一些,发展节奏也平缓下来。但1987年,国务院发布“双放”政策,科技人员开始流动,中科院成为最主要的源头。在这些人的努力下,中关村真正沸腾起来,当年技工贸总收入超过9亿元。微机、电子产品和技术成为“村”里的主导产业。
⑥1988年5月,国家正式批准建立北京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这是我国第一个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开始步入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
⑦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将改革大潮推向新一轮高峰,1993年新的公司热在中关村也达到高峰,至年底注册公司总数已达3769家。在外商的“围剿”下,中关村开始经历严酷的市场洗礼,经历阵痛,许多企业也在阵痛中迸发。
⑧一些公司走出中关村,开始迈向全国,并尝试海外资本市场。
⑨中关村已是中国最有影响力的销售渠道,各公司都有很好的客户网,成为国外品牌争夺市场的首要战场。
⑩1997年9月12日,十五大的召开,标志着又一次重大的思想解放。中关村作为改革开放试金石的使命已经完成,中关村摸索出的途径已经成为一条得到充分验证和肯定的道路。中关村作为中国信息产业窗口和铺路人的作用也在淡化。
同时,中关村作为全国信息产品贸易中心的地位也受到挑战。中关村作为高科技创新的中心,曾经汹涌地喷薄而出,但是这种喷涌只是一次性的。新浪之后,这种源头性的集体式喷涌成为历史。新的领袖型人物,新的领导全国的技术创新和理念创新,新的产业和市场生态,至今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出现的迹象。
深度报道:正在消逝的中关村(上)
深度报道:正在消逝的中关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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