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林爱国 摄影 于楚众
残雪斑驳,寒风料峭。柳哲身穿一身黑色西服,站在北京大学东门口,双手插在兜里,四处张望着。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面色有些憔悴,眼角的鱼尾纹在黝黑的面颊上伸展开去,略显秃顶的头发在风中不停地晃动。
“我来北大已经八、九年了,既收获了事业,也收获了爱情,我无悔‘边缘人’的生活。”首先倡导“北大边缘人”概念的柳哲说。
少年之梦
柳哲1969年出生于浙江金华的一户农家。读高一时,他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书——他的同乡先贤曹聚仁的回忆录《我与我的世界》。
作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位著名新闻人、作家、学者和社会活动家,曹聚仁先生(1900——1972)生前留下了4000万字的作品。在《我与我的世界》中,他丰富的社会阅历和渊博的知识,为柳哲打开了一扇通往缤纷世界的窗。“原来世界还可以这样!”
这本书伴随了柳哲的整个高中阶段,年轻的柳哲萌发了自己的第一个梦想:“我要当个作家,当个学者。”
1989年高考落榜后,柳哲在家乡从事教育工作,闲暇之际坚持进行乡土文化研究,并越来越以故乡有一个“浙东学派”(金华学派和永康学派)而自豪。6年后,他发起成立了“曹聚仁资料馆”。
为扩大资料馆的影响,争取更多的支持,柳哲向全国各大学术机构以及各高校中文系广发信函,征集有关曹聚仁的资料。在焦急的等待中,他收到了北大中文系办公室主任张兴根的一封回信,就是这封信决定了他后来的北大边缘人生活。
张兴根在信中对曹聚仁资料馆的成立表示祝贺,不久又约请北大中文系著名教授钱理群先生寄来了《曹聚仁与周作人》的研究文章。
在来往的信函中,柳哲谈了自己当时的困惑。因为没有大学文凭,自己在招工、提干等方面都受到限制,“实践能力已不缺乏,最缺的就是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了解这些后,同样出身清贫的张兴根便热情地鼓励柳哲到北大进修。
1996年初春,柳哲毅然辞去了一手创办的曹聚仁资料馆的工作,带上父母积攒多年给他娶妻成家的3000元钱,以及七、八十公斤重的有关曹聚仁、柳贯等学人的研究资料,怀揣着梦想,从明丽如画的故乡江南来到飘着残雪的北国燕园,开始了北大寻梦之旅。
搬一块砖赚3分钱
“那是1996年3月14日早晨7点多钟”,在张兴根老师的引荐下,柳哲到北大中文系办了一门课的旁听手续。
“刚开始的时候,以为3000块钱已经不少了,来北大后发现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经济。”柳哲先是住在研究生宿舍,每月交120元。这样过了几个月后,他发现自己带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不得不另觅住处。一天他在校园里转悠,发现第二教学楼后面有一间小储藏室,门没锁,只有四、五平方米,里面空空如也。
尽管没有暖气和水电,但总算找到不花钱的住处了,而且可以拥有独立的空间。柳哲找来砖头和木板,搭成一张简易的床铺。得意之余,他给这所小房子起了个美丽的雅号:“静心斋”。白天,柳哲或在图书馆遍览群书,或在课堂接受北大名师指点迷津;晚上,他便回到蜗居,在如豆的烛光下写东西。冬天里室温很低,“有时候写着写着,钢笔就冻住了。”
虽然吃了很多苦,但忆起往事的时候,柳哲却似乎充满了依恋:“其实挺怀念‘静心斋’的。一个人看书写东西,多好啊!那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能写一篇文章!”
可惜好景不长,年终放假前,学校保卫人员进行安全检查,发现后让他搬走了。
为了生计,柳哲不得不在学习之余想办法挣钱。首次打工是帮一家公司抄信封,两天就挣了120元,为此柳哲“乐了好一阵子”。1996年夏天,通过“与一个打工的套近乎”,得知拆房时整理砖头,一块能挣3分钱,便去干了一天,结果手指头都磨出了血。
来北京第一年时,柳哲的日常消费常常控制在最低点,有时窘迫到“一个馒头加杯开水就算一顿饭”的程度。这种情况直到1996年底他进入北大出版社兼职才逐渐好转。
频繁搬家是每一个漂在北京的人共同的经历,作为北大“编外学生”的柳哲也不例外。9年来,他一共搬过十几次家,现在住在北大东门吉永庄5号,是两居的小房子。屋中堆满了书籍,一尊曹聚仁先生的半身塑像立在书架旁,墙上挂满了字画,一台旧电脑摆在里面,柳哲称其为“未名工作室”。
这既是他的工作室,又是他的卧室,父母妻女都住在这里,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个人通过。柳哲说搬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算是到北京以来住得最稳定的一次”。
两项“事业”
柳哲认为,北大有三宝:图书馆、教授开的课和各种学术讲座。“记得第一次到北大图书馆,当天就借了三本书,还复印了一些乡土文化资料。”
在北大,他阅读了大量文史哲等方面的书籍,旁听了北大几个院系的数十门课程,听过数以百计的各类讲座,还参加过北大研究生会、五四文学社、爱心社等北大学生社团组织,感受着北大自由的学术氛围。“这里有一种特殊的人文魅力,让我着迷。”
在柳哲看来,北大人和北大边缘人在获得知识方面是平等的。而且,“从某种程度来说,边缘人的求知欲更强,对资源运用得更加彻底。”
泊居燕园9年,柳哲感觉自己运作最成功的事情之一就是筹办曹聚仁研究会。
1998年3月,为了推动北京和全国的曹聚仁研究与纪念活动,柳哲结合自己曾经在家乡创办“曹聚仁资料馆”的经验,开始筹办“中国曹聚仁研究资料中心”。他将在北大出版社兼职挣的数千元钱全部用作筹备经费,并且得到了程思远、冰心、张岱年、季羡林还有曹聚仁胞弟曹艺、继子曹景辉、女儿曹雷等的大力支持,冰心老人还特意题词祝贺。
经过近两年的筹备,2000年3月28日,曹聚仁研究专门委员会(简称曹聚仁研究会)经中国现代文化学会批准正式成立。
2002年,柳哲策划举办了“纪念爱国人士曹聚仁逝世30周年全国巡回展”,先后在浙江图书馆、北京万圣书园等地展出。
柳哲的“事业”,眼下主要是两项,一项是筹备“两岸和平统一民间纪念馆”,因为曹聚仁当年曾致力于两岸沟通事宜;另一项是姓氏文化研究,柳哲坚信“这会是一项文化产业”。他陆续写了《致海内外柳氏宗亲的一封信》和《唐宋八大家后裔的大发现》等文章。
已过而立之年的柳哲对未来有自己的打算,“人总要先活着,然后才是精神。”他准备从事姓氏产业的推广以及商业化运作,等以后实力壮大了再进行文化产业的运作,比如新闻、广告、电影、旅游等。妻子雨心已经修完了一学期的工商企业管理课程,正准备帮助丈夫实现“儒商”的理想。
收获爱情
雨心不是第一个令柳哲倾心的女孩。在来北大的第二年,柳哲曾与一位在读女硕士生相恋,对方年纪比他大一岁。但“因为种种原因”,女硕士在毕业工作后与他分道扬镳。
2000年8月,一贫如洗的柳哲正处于情绪的低谷。“为了曹聚仁研究”负债七、八千元不说,雪上加霜的是,这项他未曾计较过报酬的工作,却遭到了别人的诬陷和曹聚仁个别后代的误解,结果曹聚仁研究会被取缔。
后来,一个秀美、端庄的女孩走进了他的生活。“因为喜欢给认识的人起外号”,柳哲给她取名为“雨心”。
雨心毕业于陕西一所财经学校,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在工作几年后只身来到北大进修。“她是个善良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吃顿饭都要赊帐的时候,她反而走近了我。”说这话时,柳哲的声音近乎哽咽。雨心温柔的关怀和善解人意,像春雨滋润了他濒临枯涸的心田,两人的感情在共同的事业追求中渐渐升华。
2001年夏天,这对恋人在柳哲的老家举办了一个朴素而又温馨的婚礼。然后,夫妇二人返回北京,持续他们相濡以沫的事业和爱情。
一年后,柳哲和雨心的爱情结晶——女儿慧慧诞生了。柳哲在文章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悦:“在期盼中,孩子来到了我们的身边,生活和事业,一切又重新开始。我们的生命,因此更充满了无限生机和希望。”
“北大边缘人”
“有时候细想,北大真的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虽然不是北大的正规学生,柳哲对北大却有着深深的情感,和别人谈起时,往往称北大为“母校”或者“干娘”。
2001年初的一天,柳哲像往常一样从自习室里出来,一个念头萦绕在他的脑际挥之不去:自己吃住在北大,学习在北大,创业在北大,但却始终找不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北大人,似乎还不够格,北大也不会承认;但如果说自己与北大不沾边,这倒也与事实不符。那么,自己到底又是谁呢?就这样苦苦思索着漫步到北大三角地的时候,突然感觉灵光一闪:“北大边缘人”五个字脱口而出。
“我在2001年2月7日的日记里就有了‘北大边缘人’故事的构思。”柳哲在回忆具体细节的时候说。本来,“北大边缘人”是柳哲“对自己个人真实情况的一种界定”,但由于媒体的迅速跟进,后来竟然成了曾经在北大旁听、进修、游学、考研的特殊群体的别称。
当年3月23日,柳哲以自己创建的“北京听涛社”的名义在北大三角地张贴了一则“《北大边缘人的故事》征稿启事”:在北大周边学习、生活、工作的各种各样的边缘人肯定不少,他们如饥似渴般呼吸的是燕园清新的空气,畅饮的是未名湖甘甜的乳汁,汲取的是北大100多年历史积淀而成的民主和自由精神,感受的是北大这博大精深和有容乃大的学术氛围。他们有缘与北大结识,虽然穿的不是北大的校服,但身上同样流淌着北大的血……
在其后的两年半中,柳哲收集了50余万字的有关北大边缘人的资料和文章,刚刚编著完成的“精神寻梦在北大”系列文章也在各大报刊和网站陆续发表。
当时尚健在的张岱年先生获悉此事后,欣然题词:追求真理,振兴中华。“我会把这幅字保存好的,保存在心里。”柳哲一边把题词展示给记者看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