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霞清 李云杰

　　2004年3月18日，本来是中国最大的芯片企业中芯国际的“大喜日子”——海外上市的首个交易日。然而，在同一天，美国就中国集成电路增值税退税政策提出WTO争端解决机制下的磋商请求，启动了WTO争端解决程序。自中国于2001年加入WTO以来，这是美国首次在WTO争端解决机制下就全球贸易标准问题对中国提出申诉。

　　中芯股价遭受“打击”，香港、美国两地的首日跌幅竟超过10%，连跌三天，跌幅高达近20%。

　　中方于3月26日答复美方，同意与美进行磋商。中国商务部会同发改委、财政部、信息产业部、海关总署、税务总局等单位成立了磋商工作小组，与美方进行了谈判。4月27日，中美双方在日内瓦举行了WTO争端解决机制项下的磋商，欧盟、日本、墨西哥作为本案第三方加入了磋商；中美双方又于5月27日、6月15日和7月1日至2日分别在北京和华盛顿举行了三轮磋商，并于7月2日就谅解备忘录的主要内容达成共识。

　　2004年7月14日，中美正式签署了“中美关于中国集成电路增值税问题的谅解备忘录”。 主要内容是从2005年4月1日之后，停止半导体企业增值税退税政策。

　　沸沸扬扬的中美集成电路增值税争端得到解决。此时，中芯国际的股价已经跌去近一半。

　　作为中国唯一一家海外上市的芯片企业，中芯国际对海外投资者的意义已经超出企业本身，任何与中国芯片产业相关的变化，都可能首当其冲影响到中芯国际的股价表现。

　　中国芯片产业像根弱苗，还经不起“风吹草动”。

　　“退税”余波未平

　　中芯国际的新闻发言人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称“取消增值税退税实质上并不会影响中芯国际的财务绩效以及在全球半导体市场的竞争力。”大唐微电子技术有限公司综合管理部企业经营管理策划分部经理罗路认为增值税改变对大唐微电子有影响，但影响不大。

　　取消增值税退税优惠，尽管很多企业认为对企业目前的影响有限，但北京工业促进局电子信息发展处处长、北京半导体协会副理事长梁胜博士认为这将对正处于萌芽阶段的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是很大的冲击。他强调：“对这些芯片企业的现在没有影响，并不代表对未来没有影响。”

　　来自一些企业的声音印证梁胜的看法。“几乎所有台湾省的芯片厂商都是冲着18号文件而来祖国大陆投资设厂，如果增值税优惠改变，那么我们的产品内销与进口没有什么区别？可以说我们是被骗进来的。”江苏某知名半导体企业的副总在最近跟《计算机世界》记者谈到“芯片退税”争端时说。增值税的退税优惠政策是我国鼓励半导体发展的主要政策，是促进中国半导体产业近几年来蓬勃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

　　引起中美芯片争端的是2000年中国颁发的《鼓励软件产业和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若干政策》(“18号文”)。其第41条规定，给予设厂在国内的半导体厂商实行增值税优惠待遇，在2010年以前，对“实际税负”超过6%的部分“即征即退”，由企业用于研究开发新的集成电路和扩大再生产。2001年9月29日，国务院再发文件，将即征即退标准由6%进一步下调至3%。今年3月18日，美国以“增值税政策与世界贸易组织(WTO)要求的国民待遇原则相违背”为由，向世界贸易组织提起对中国的申诉。

　　美国称由于增值税的退税政策，美国集成电路产品进口交纳的增值税是中中国境内企业五倍(美认为境外企业进口产品的增值税率是17%，中国境内的企业是3%。)。中国商务部的驳斥美方的观点，认为混淆了“税负”和“税率”的概念。

　　相关专家指出，实际税负=增值税额/销售额，如果企业要享受实际税负超过3%从而退还增值税的优惠，至少要把70%-80%的产品内销，同时毛利率要在30%以上。一般企业的实际税负在7%-8%左右，“超过6%的部分即征即退”只意味着大约1-2个百分点的返还，即使按照“超过3%的部分即征即退”，也不过只有4-5个百分点的返还，绝非退11%或14%。

　　中科微电子的总经理袁国顺分析说，“企业的毛利率越高，受惠越大。相反，毛利率很低或者亏损的话，原来根本没有享受到相关的优惠。而最近几年，国内的集成电路企业都处于购置设备或研发等投入阶段，很多企业尚未开始赢利。真正享受到优惠的政策的企业并不多。“中芯国际去年也才开始赢利。

　　“企业现在达不到优惠条件，并不等于未来达不到。”袁国顺、罗路等人同时认为，退税政策的深远影响在于整个芯片行业。国家以“退税”这样的经济杠杆鼓励企业多赢利，是很多企业的“盼头”，同时其代表着国家对这个产业实际的支持，对吸引芯片投资、吸引人才、营造半导体的产业气氛都有不可磨灭的作用。

　　有人士甚至对18号文件中退税政策的颁布和增值税退税的取消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外资就像飞蛾，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亮光，马上飞过来。谁知刚撞上去就，跌落到下面的装着水的盆子里。谁还敢过来投资？”

　　政府扶持之重

　　根据相关的材料显示，2003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中的设计业、制造业、封装测试业分别增长了107.9%、80.3%、15.4%。2000年至今，国内芯片产业投入资金已经突破100亿美元，超过了过去

　　50年投资总和的3倍；并且陆续形成了上海、北京、江苏三个大规模的芯片制造基地；华虹NEC、中芯国际、宏力半导体、上海先进等芯片企业也在此间开始暂露头角。梁胜认为，原因除了中国市场巨大的芯片需求吸引外，18号文件中的退税政策是不可或缺的原因。

　　“18号文件一颁布，中芯国际、联电、台积电等都进来了。”江苏某知名芯片企业副总以“颁发18号文件的人未来应该领勋章”来高度评价这个政策。最近几年，跨国芯片公司在不景气而缩小投资规模的同时却纷纷增加了对中国的投资，中国台湾、日本、欧美芯片厂商的十几条芯片生产线相继移师中国大陆。

　　在吸引外资的同时“退税政策”促使了大批的优秀的芯片人员的回归，中国现在半导体设计公司中，留学生回来创业的不少于30%。中星微电子的董事长邓中翰博士、大唐微电子总经理的魏少军等都是留学创业者中的佼佼者。这些留学生又从国外引进了一些比较高级和有经验的设计人员。中科院院士王阳元曾动情的说，“如果产业没有搞上去，即使国内培养的人才也会到国外去，没有产业让他们留在中国做什么？”

　　在各国芯片业的发展史上，政府都在其中充当着重要的角色。根据梁胜提供的资料显示，自1975年开始，美国的半导体和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国际市场不断被日本所侵占。1985年美国国防部发现半导体产业发展趋势对国际技术领导权和国防能力有不利冲击，必须采取行动。1986年，美国半导体产业协会(SIA)推动设立半导体制造技术产业联盟(SEMATECH)。政府部门为SEMATECH提供了办公楼、仓库、水电设备、水电和交通等。国防部ARPA从1988年起，五年内每年出资一亿美金支持SEMATECH，并负责监督工作。欧洲的最大的独立的微电子研究中心----比利时微电子研究中心(IMEC)，由比利时弗拉芒地方投资成立。IMEC每年从当地政府获得部分资助(2000年为总预算的23%)。70~80年代日本芯片业和80-90年代韩国芯片产业的崛起，都离不开该国政府的支持。

　　即使是发展到现阶段，各国对芯片产业的支持力度也非常之大。“与其他国家芯片优惠政策相比，我们的芯片退税优惠政策根本算不上优惠。”一位长期在一线芯片工作的政府官员感概。

　　一个跨国大公司的总裁曾经给北京市长“上呈”不同国家和地区对半导体优惠政策比较的资料。(见附表：不同国家和地区对半导体优惠政策比较)表中显示，新加坡半导体前工序芯片厂的所得税免税长达10年，韩国实行7年免税、3年减半，中国台湾5年免税，可选择把免税期推迟达4年。再增资时所得税各国亦有10年或5年不等的免税，而中国无此规定。内销产品的增值税，新加坡为3%，中国台湾5%，韩国10%，中国则高达17%。其他国家在软贷款、培训方面鼓励、其他投资税务抵免等方面有规定，而中国都是空白。

　　“政府的扶持对芯片产业的发展非常的重要。在技术研发、生产投入上的集中人力和巨额资金要求，皆非单纯企业行为可以一蹴而就。”那位人士说，中国政府对半导体的支持“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2003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三大部分发展状况　

　　产业源头之重

　　在中国芯片的优惠政策与其他国家相比并没有优势的条件下，美国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并不惜启动了中国加入WTO以来的首次WTO争端解决程序？梁胜分析认为，芯片产业在整个高科技产业基础和核心地位，为了抢占高科技的制高点，美国借此打压尚在襁褓中的中国芯片业。

　　“现代战争是电子战，电子战实际就是芯片战。” 梁胜说，半导体对于中国的安全和经济战略都是至关重要。中国如果没有芯片自主产业，国家安全必将受制于人。

　　中国颁发的《中国信息产业“十五”计划纲要》明文指出：信息产业是关系国家经济命脉和国家安全的基础性和战略性产业。而集成电路(芯片)是信息技术产业群的核心和基础。小到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大到汽车、飞机、航天器、武器装备都离不开芯片；同时，信息技术和装备是国防现代化建设的重要保障，信息产业已经成为各国争夺科技、经济、军事主导权和制高点的战略性产业。

　　国家863集成电路设计专家组组长严晓浪提供给我们的一组数据表明：1元集成电路的产值将带动10元左右电子产品产值和100元国民经济的增长。半导体产品已成为信息产业乃至整个国民经济名符其实的“粮食”。芯片业对于国家经济命脉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一荣俱荣、一枯皆枯”的作用。

　　虽然这两年我国芯片产业发展很快，并成为世界第三大半导体消费市场。但整个芯片业非常稚嫩，尚未担当起“产业龙头”的重担。据统计，美国的第30名的设计公司的销售额有1。6亿美元，但中国排名第1的设计公司大唐微电子的销售额到达不到1亿美元。中国大陆的代工厂前10名的总量不到中国台湾前10名总量的1/10。

　　“中国很多企业设计的IC可怜哪，是玩具用的，遥控器用的”。一位专家感叹道，国产集成电路大都是中低档的，核心技术的掌握上更是弱项。产业链还没有完全形成，材料和设备完全靠进口，国内没有象样的半导体设备和材料工厂。中国的芯片的自给率不到20%，80%以上的靠进口。

　　“中国现在的汽车产业，我们有多少知识产权？各级官员坐的汽车，哪个品牌是我们的？家电产业中的芯片都是从哪里来的？DVD外国搞一个联盟就我们打得稀里哗啦。我们的芯片产业连稚嫩产业都谈不上，至多属于一个萌芽阶段。”梁胜说，中国信息产业的“空心化”严重，中国经济要持续发展，要走出“组装电脑”、“组装汽车”、“组装电视机”的阶段，就需要大力发展集成电路产业。

　　新政策何去何从？

　　“新的鼓励半导体发展的政策必须尽快出来。自从今年1月我国出口退税下调4个百分点后，很多跨国大企业都在考虑重新进行投资布局，越南，泰国，马来西亚都有各自的产业优惠政策。退税政策取消后，我们要防止外资往周边的地方转移。”一业内专家说。这位专家指出，即使在WTO准则内，保护国内幼稚产业也是应该的。距离2005年4月1日取消退税优惠只有7个多月，尽快起草新的符合WTO规则又确实可行的鼓励集成电路产业的政策是中国当务之急。

　　据相关人士透露，目前中国政府正在制订新的半导体产业优惠政策，支持半导体产业的融资，扶持的力度可能比现在增值税退税优惠还要大，预计新政策将在未来几个月内出台。

　　无疑扶持的具体内容是业界最为关心的问题，梁胜认为操作最容易的方法是加大现有的电子基金的投入。根据每个芯片企业交纳的税收的多少由电子发展基金补贴给企业的技术研发和技术改造。“现在的电子发展基金对推动我国IT产业发展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建议国家加大电子发展基金。信产部根据企业的纳税额多少再补贴给企业。用于自主技术的研发和技术改造是完全可行的。各国政府都有对行业补贴的行为，这符合国际通行做法。”

　　一家芯片企业的建议是政府可以明文规定把芯片企业的研发费用和制造企业的购买设备费用进行抵扣，同样的销售额，利润的计数少了，虽然税率仍然是17%，但交纳的增值税少。这位企业的老总说“芯片产业的研发的成本、购买设备的费用都非常高，如果这部分钱能算入成本，企业的增值税上的负担将大大减少。”

　　亦有观点认为，现实的解决办法或是把芯片产品的进口增值税降低，“比如降到11%左右”。现有的中国的增值税率高于其他国家的水平。另外可以从改善芯片企业的融资条件上扶持。

　　不管国家会采取怎样的鼓励政策，大家都和企盼和呼吁，既符合国际惯例又确实可行的鼓励政策尽快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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