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碎落:烟瘴挂食物链面临断裂危机(组图)

2015年01月16日09:43   中国国家地理杂志 微博    收藏本文     

  扎多等公益人士希望“绿色江河”能组建一支专业队伍进入烟瘴挂,对这里的生物多样性进行全面普查,借以引起有关部门和社会公众的关注。那么,什么样 的发现最能引起轰动呢?那就是寻找雪豹。雪豹是青藏高原上的旗舰性物种,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近些年受到广泛关注——发现雪豹的新闻,常引发热议。如果我 们能在峡谷内找到雪豹,或许还能阻止水电站项目。

  2013年6月至2014年4月,我带领相关人员对烟瘴挂进行了4次摸底调查,在此基 础上制定了调查计划。我们在烟瘴挂10公里长的峡谷中建立了两个观察营地,并在峡谷两侧架设了10至15台高清云台摄像机、近40台红外照相机。今年4月 底,来自北京、上海、南京、深圳、成都、西安、兰州、西宁、格尔木的动物学家、植物学家、人类学者及电子工程师、电力工程师、摄影师、医生、探险家等,在 沱沱河畔的长江源水生态环境保护站集结完毕,先后分两路进入烟瘴挂。

  动物学家连新明博士是野生动物调查队的主持人,植物学家唐亚教授与王静、张立芸两位博士主持植物调查队的工作,人类学家徐君教授带队组织人类学的内容调查。我们从通天河口出发,自上而下漂流4天,行程100公里后进入烟瘴挂峡谷。

  一路上,队员遇到最多的动物是岩羊。独特的生理结构让岩羊成为攀岩高手,而烟瘴挂独特的环境为岩羊构筑了展示才能的舞台。在烟瘴挂,我不止一次看到它们展示攀岩绝技。只需十几秒,成群的岩羊可以窜上几十米高的崖壁,四肢仿佛是粘在石头上,这一情景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峡谷中岩羊数量很大,一次最多可拍到超过200只的种群。岩羊是雪豹最重要的食物来源。所以,科学家可通过岩羊的数量推测雪豹的数量。岩羊出现,就预示雪豹离我们不远了。

  全世界目前公布的雪豹种群数量约4500至7500只,分布在包括中国在内的12个国家。雪豹活动地带海拔高、地形险,研究力量相对薄弱,科学家多根据间接收集的信息估算其数量和分布区域。中国是世界上雪豹分布面积最大、种群数量最多的国家——中国境内的雪豹数量为2000—2400只,平均密度为每100平方公里0.5—0.6只。在世界180万平方公里雪豹分布区内,平均100平方公里仅有0.245—0.409只。

唐亚,植物学家、四川大学教授 曾于1995—2002年在国际山地综合开发中心担任项目主管、部长等职唐亚,植物学家、四川大学教授 曾于1995—2002年在国际山地综合开发中心担任项目主管、部长等职
      因为职业关系,我在国外看到了不少自然风景和生物多样性保存都很好的地方,一回到国内,很有些“曾经沧海”的感受。尽管如此,2014年7月,当我走进烟瘴挂地区,面对这里的原生态景色时,我还是目瞪口呆了好一阵。烟瘴挂有奇峰、河流、蓝天、青草、岩羊、白唇鹿、藏原羚、美花、苍鹰,这样立体、多维的美景,在中国大概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近百只岩羊与几只藏原羚在一起,藏原羚卧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岩羊则悠闲地享受肥美的牧草。这是一块多么独一无二的宝地,多么名副其实的野生动物乐园!在烟瘴挂周边,我又常常被藏野驴、藏原羚、野牦牛、狼、狐狸、旱獭等吸引。这里更有难得一见真身的雪豹。这时候,我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想法:一定要将这个动物乐园保护下来,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有机会目睹这些美丽的精灵。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生物多样性孤岛。不幸的是,这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也未能逃脱水电人的目光!按照长江流域的水电规划,这个野生动物的乐园,很可能要被一个水电站毁灭。这是任何一个对未来有责任感的人,都不能坐视,不能容忍的!
      30年多年来,中国社会经济获得了巨大发展,使我国的自然保护从被动走向主动,许多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策略和措施,获得国际高度认可。保护烟瘴挂这样一个独特的、生物多样性高度富集的地区,必然会为中国赢得负责任大国的相应声誉,而非走向反面——那就是无视自然、无视文化、无视可持续发展。

  绒引山是烟瘴挂峡谷地区的最高峰,顺着这座山峰延伸出一条约4公里长的深沟“绒引沟”。越往沟谷深处,岩羊数越多。灰白或灰褐色的羊群映衬在绿色草坡之上,格外显眼。再往沟谷深处走,通道更加狭窄。由于地面碎石较多,加上岩羊活动频繁,队员很难发现雪豹的活动痕迹,只能偶尔发现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雪豹体型和狼相差不大,食物种类也差不多,粪便大小与颜色也极为相似。牧民才让根据经验,教给大家识别狼和雪豹粪便的方法:把粪便掰碎,里面有碎骨的是狼的粪便,反之则是雪豹留下的。

  我们在10公里长的峡谷内装了39台红外照相机,其中绒引沟有7台。一旦野生动物进入拍摄区域,红外相机可以连续拍摄3张图片,同时启动摄像功能。在绒引沟安装红外相机时,队员黄小华觉得200米外的石头后面有情况,远处岩羊也显得十分警觉。没有多想,他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方向按动快门,屏幕上发现了动物的背影。经局部放大,画面可辨识一条长长的带着花纹的尾巴。雪豹!这是烟瘴挂峡谷内第一次拍摄到雪豹,所有人为之一振:“有雪豹出没!”

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已被列入国际濒危野生动物红皮书。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的专家乔治·夏勒博士几十年间足迹遍布中国新疆、青海、西藏等地,也没能成 功拍摄雪豹行踪。但是,“绿色江河”在烟瘴挂捕捉到了多只雪豹的行踪。雪豹皮毛图案具有唯一性,动物学家们据此可以对其进行个体识别。大小、形状、方向、 颜色不同的斑点,会在雪豹身上组成不同的图案。识别雪豹个体步骤大致如下:相同身体部位的照片或影像截图放在一起;选取身体同一部位,如靠近臀部的侧面、 前肢或正面尾部3个部位,这些部位的毛短,运动变化较小;利用两个或者更多部位确定主要、次要特征;用不同部位的照片,可根据时间和地点的关联性判断是否 为同一个体(制图/刘希丹)。  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已被列入国际濒危野生动物红皮书。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的专家乔治·夏勒博士几十年间足迹遍布中国新疆、青海、西藏等地,也没能成 功拍摄雪豹行踪。但是,“绿色江河”在烟瘴挂捕捉到了多只雪豹的行踪。雪豹皮毛图案具有唯一性,动物学家们据此可以对其进行个体识别。大小、形状、方向、 颜色不同的斑点,会在雪豹身上组成不同的图案。识别雪豹个体步骤大致如下:相同身体部位的照片或影像截图放在一起;选取身体同一部位,如靠近臀部的侧面、 前肢或正面尾部3个部位,这些部位的毛短,运动变化较小;利用两个或者更多部位确定主要、次要特征;用不同部位的照片,可根据时间和地点的关联性判断是否为同一个体(制图/刘希丹)。

  7月18日早上,“二号营地”的志愿者苏岩在例行观察中发现,营地对岸有动物正在漫步。二号营地在峡谷中部,此前已经观测到狼、狐狸、兔狲、白唇鹿、藏野驴等动物在河畔活动。苏岩本以为这是一只狼,待他举起相机才发现是雪豹。趁它拖着尾巴散步的时机,苏岩一阵狂拍。散步的雪豹,就像一个走在舞台上的模特,任由人按动快门。苏岩大吼两声,希望豹子跑起来,拍几张有动感的。雪豹倒是回头望了一眼,不过依旧不慌不忙。苏岩的相机镜头最长焦距只有200毫米,100米的距离只能拍摄全景,没有特写。即便这样,能拍到河边漫步的雪豹,已十分难得。

 

“雪豹”们的避难之地,很可能会被水电站毁掉

  根据数月的观测数据,随行考察的专家得出结论说:烟瘴挂峡谷内雪豹的种群密度是世界最高的,每100平方公里的数量超过20只。据以往记录,中国境内的雪豹分布的平均密度是每100平方公里0.5—0.6只。但烟瘴挂的雪豹密度远高于此——低于4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有9—14只个体,也就是说,每100平方公里内,雪豹数量超过了20只。

  烟瘴挂野生动物数量之大超乎我的想象——每一架照相机都收获颇丰,上镜最多的是岩羊、白唇鹿,有的动物甚至在照相机前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其细小的动作都能被拍摄下来,后来又有报告拍到雪豹的消息,拍摄白唇鹿、兔狲、棕熊、石貂、马麝狼、猞猁、狐狸的精彩画面也越来越多。大量的食草动物,需要相应面积的草场资源来支撑。烟瘴挂所在地山势陡峻、岩石裸露,草地所占比例相对较低。那么,这些食草动物如何存活呢?

青藏高原植物的生长期较短,烟瘴挂峡谷的植物生长期不足4个月,7月份是植物生长最茂盛、花开最鲜艳的时节。夏季,多刺绿绒蒿可以盛开出娇艳的花朵,点缀着绿色山坡。  青藏高原植物的生长期较短,烟瘴挂峡谷的植物生长期不足4个月,7月份是植物生长最茂盛、花开最鲜艳的时节。夏季,多刺绿绒蒿可以盛开出娇艳的花朵,点缀着绿色山坡。
5月,冰雪融化后,最先复苏的植物是高原点地梅,它们可以在岩石或碎石堆里绽放出成百上千的细小花朵,形成大片鲜艳的色块。  5月,冰雪融化后,最先复苏的植物是高原点地梅,它们可以在岩石或碎石堆里绽放出成百上千的细小花朵,形成大片鲜艳的色块。
烟瘴挂峡谷外,一条不足1公里长的溪流两侧生长着数千株四裂红景天。现场考察的植物学家唐亚说,能见到如此密集的红景天,这在青藏高原地区十分罕见。  烟瘴挂峡谷外,一条不足1公里长的溪流两侧生长着数千株四裂红景天。现场考察的植物学家唐亚说,能见到如此密集的红景天,这在青藏高原地区十分罕见。
宽苞棘豆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为适应干旱缺水环境,它的茎缩得很短,甚至接近无茎。宽苞棘豆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为适应干旱缺水环境,它的茎缩得很短,甚至接近无茎。

  植物学考察队伍也有收获:烟瘴挂峡谷内部草地几乎没有放牧活动干扰,以针茅、嵩草、苔草为主的草地质量非常高。这里草地面积虽然不大,但生产力极高,所以能够养活数量较大的食草动物。特殊的岩石地貌把周边降水蓄积到峡谷内部,更有利于牧草的发育。烟瘴挂峡谷中沟壑纵横,分布着极其丰富的植被类型,包括草原、草甸、山谷草甸、谷坡灌丛等,满足了不同动物的食物需求。

  吐旦丹巴过去是沱沱河畔的一名牧民,现在担任长江源保护站的站长,当他第一次进入烟瘴挂时就大声惊呼:“哇,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草场,人躺在里面都看不见了!”他家有24万亩草场,平均近百亩地才能养活一只羊。在烟瘴挂,把裸露的岩石都算上,养活一只岩羊只需20亩左右。况且,岩羊的个头比牧民家的藏绵羊还要大。

  调查报告中的结论令我感到惊喜,同时也为烟瘴挂的未来感到忧虑。峡谷东口的牙哥水电站项目一旦上马,意味着大型机械将对这一带进行开肠破肚的开挖。那时,开山破土的爆破声划破峡谷的宁静,烟瘴挂的野生动物只能四处逃窜。如果大坝蓄水成功,长江最后的急流——通天河便停止了奔涌,水位提升40米,回水100公里,烟瘴挂峡谷中主要草场将被淹没水下。等到工地趋于平静,回归的岩羊、雪豹们,因没有足够的食物来源而逃离,烟瘴挂的食物链将彻底断裂!

  另外,通天河畔的宽谷与河滩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唇鹿的主要栖息地,其中的通天河口是白唇鹿主要的交配场,那里是长江干流上白唇鹿最重要的栖息地。以烟瘴挂为中心,往上游200公里的通天河、沱沱河都有雪豹出没,往下游一直到四川、西藏、云南的通天河、金沙江两岸也有雪豹出没。野生动物在长江上游登上了烟瘴挂这艘“诺亚方舟”,并得以避难。不得不说,这不仅是动物的庆幸,更是人类的庆幸。

尤联元,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河流地貌专家,曾任中国地理学会长江分会副主任尤联元,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河流地貌专家,曾任中国地理学会长江分会副主任
      水电开发带来的各种弊病中,对生态环境的影响甚至破坏最引人关注。河流和其所在流域本来是完整的自然生态系统,水库大坝建成以后,这一平衡就要被打破,比如生物迁徙路线、种群生存条件遭受破坏,乃至导致生物多样性的破坏。
      生态环境的修复是十分困难的,有时甚至是不可逆转的。电能和水利效益的获取,则是可以用其他方式来取代。对于这一点,我们应该有充分认识。
      通天河流域要规划那么多水电站,这些地方有没有经过科学的评价论证?有没有进行充分的利弊权衡?只有解决了这些,才能做出决策。
      通天河烟瘴挂峡谷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地区,以往调查资料很少。今年,一些民间公益人士和志愿者做了很好的工作。他们发现,这里是一个生物多样性和原生态保护很好的地区,这需要引起水电规划部门的重视。对于这样一个区域,详细的科学调查,严格的环境保护评价,是一个极其必要的前提条件。
      一句话,水电开发虽重要,但峡谷的生态保护更有意义。前者或许还有可选的替代方案,而后者失去就不能复制了。
 

  我今年10月离开烟瘴挂时,正是候鸟迁徙季节。一行又一行,成百上千的蓑羽鹤、斑头雁从头顶飞过,沿通天河向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飞去。我祝福它们,同时也为烟瘴挂峡谷内的动物们深情祈祷。


  随着冬季临近,烟瘴挂部分河段即将封冻,但我们的后续调查仍在继续。队员吐旦丹巴、斯求才仁,每月都要进入峡谷一次,观察烟瘴挂野生动物的活动情况,并取回红外相机拍摄的资料。他们企盼能有更多新发现——每增加一些新数据,就会为烟瘴挂的保护工作增加一些说服力。

夏季的一个傍晚,重重乌云笼罩了峡谷上空,云间不时有闪电划过。此时,建在烟瘴挂峡谷口的一号营地已经亮起了灯——这个营地是考察队的大本营和运行中枢,人员和物资的车辆、船只都在这里停靠、中转。营地附近,4台云台摄像机的无线信号在这里汇集。摄影/苏岩  夏季的一个傍晚,重重乌云笼罩了峡谷上空,云间不时有闪电划过。此时,建在烟瘴挂峡谷口的一号营地已经亮起了灯——这个营地是考察队的大本营和运行中枢,人员和物资的车辆、船只都在这里停靠、中转。营地附近,4台云台摄像机的无线信号在这里汇集。摄影/苏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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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烟瘴挂大峡谷野生动物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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