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遗失的海洋

　　本报记者 周欣宇

　　偶遇郑和后裔

　　作为郑和下西洋的决策地、出发点和郑和府邸遗址所在地，南京无疑是感受郑和、感受海洋文化的首选城市之一。

　　到南京后的第一站，记者选择去拜访郑和公园。不仅因为这里曾是郑和府邸的后花园，也因为国内最早的郑和研究会———江苏省郑和研究会和郑和纪念馆设在其中。

　　进入公园，经过三五成群或下棋或锻炼的老人，走到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门口的铜牌显示，这就是郑和研究馆所在。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门口一位正在打太极拳的老者告诉我，要绕到后门进去，正门一向是不开的。

　　从后门进入纪念馆，居然没人询问，更没人阻拦。纪念馆里没开灯，勉强可以借外面进入的阳光看见展板。所有的展板都已经发黄，有的还有剥蚀的痕迹。

　　转到二楼，碰到研究会的两位理事。听说来意，他们热情地向记者介绍了情况，并告诉我们，江苏省郑和研究会因为缺乏资金，研究几乎难以为继。为此，他们依托研究会成立了公司，制作一些关于郑和的纪念品，希望能够取之于郑和，用之于郑和研究。

　　在这里，一个意外的收获是碰到了郑和的第十九代后裔郑自海先生。(郑和是太监，自己没有子女，他做官后，从哥哥的孩子中过继了一个儿子。)令人惊奇的是，郑自海的相貌几乎跟我们以前看到的画像上的郑和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两道粗粗的富有特点的眉毛。当我们告诉他这一发现时，他笑着说：“第一个这么说的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他还专门让我蹬着梯子站在郑和像旁边，做出和郑和一样的表情，拍了不少照片。”

　　郑自海指着郑和像旁边的一棵树告诉我们，这是一棵“五谷树”，是郑和从国外带回来的品种，南京只此一棵，另外几棵栽种在苏北。每年春天，五谷树的叶子可能长出不同的形状。如果像小鱼，就表明要发大水；像稻子，就意味着稻谷丰收；像麦子，就表明麦子要丰收了……当地老百姓把它看作神树。

　　侵略者的铁锚

　　郑和研究会马光汝主任告诉我们，新近出土了一根属于郑和船队的长达10米的木舵杆，是无价之宝，被南京市博物院收藏。我们决定一饱眼福。

　　参观过全馆，我们却没有找到那根舵杆，只好求助于工作人员。

　　“请问，有一根郑和船队的舵杆存放在哪里？”工作人员略一迟疑，说：“哦，你说的是那个很大的破家伙，是个铁锚，不是舵杆！放在院子里呢。”

　　舵杆变成了铁锚，我们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专家说是无价之宝，怎么可以随便放在院子里呢？带着疑惑，我们按工作人员指示的路线找到那个铁锚。

　　原来，这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说明牌上说，它是中国政府按照《天津条约》开辟镇江为商埠后，英、美侵略者在镇江码头泊船用的铁锚。

　　一个是舵杆，一个是铁锚；一个昭示着中华民族面向海洋时曾经的辉煌，一个却是500年后闭关锁国使民族衰落的屈辱见证。这二者何止差之千里，却被专业的文物工作者弄混了，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中华民族的蓝色血脉

　　南京的经历让我多少有些失落。中国到底有没有“蓝色文明”？中国的海洋文明与西方有着怎样的差异？这种差异是否是郑和没有完成地理大发现的原因呢？我们决定走访专门的海洋文化学者，中国海洋大学海洋文化研究所所长曲金良教授。

　　“当然，中国的海洋文明始终在中国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曲教授说，“它是构成主体文化的一部分，但始终不占统治地位。”

　　在不同的历史朝代，中国海洋文化的表现并不完全相同。比如，在秦建立统一的帝国之前，沿海列国必然是以海洋文明为主体的。秦始皇同样没有忽略海洋，他曾几次巡海，寻找长生不老药，巩固海上统治。在汉代和唐代，海上、陆上丝绸之路并行。而到了宋、元时期，陆上丝绸之路受到经常不断的战争影响，分量已经很轻，对外经济、文化往来主要依靠海上。所以，我们至今引以为豪的东方汉文化圈主要是通过海洋形成的。朝鲜、日本在文化圈之内，而蒙古不在其中，正是基于以上的原因。

　　曲金良说，明朝政府从郑和下西洋之后开始“禁海”，主要为防止走私贸易和倭寇的冒犯。当时的统治者认为，中国地产丰富，国势强盛，我们无须掠夺别国，而对待想来抢夺财富的小国，只要把他们挡在门外就行了。“这就突出反映出中国与西方海洋文化的差别。”曲金良说，在海外交通上，中国的海洋文化传统不重视对海外未知世界的探索发现；在对待异国、异族上，中国重在怀柔、安抚，只要求相安无事，而不以掠夺开发、殖民占领为目的；在对待海上丝绸之路上，中国重在互通有无，利义兼之，不追求掠夺性的暴力加暴利性的贸易。

　　一味的防守政策终究导致了无法收拾的恶果。曲金良打了个比方：“就像足球比赛，你不去进攻，而别人总在你的球门前寻找机会，只要稍不留神，门就破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曲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的海洋文明，已演变为全球化的、各种制度与争端共存的海洋科技文明。”

　　曲金良将中国政府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意义，解读为重新开启被一度淡忘、中断了的海洋文明。他说，当中国传统的占据统治地位的农业文明与有着开放性、商业性特征的海洋文明互补，创造出可持续的适合人居的海洋文明，将影响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