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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小说《逃往中关村》连载十二

http://www.sina.com.cn 2000年5月9日 14:54 汪向勇

  等到我离开工厂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什么人送我了。这场景很像阿城在小说<<棋王>>里所说的,等到他插队时发 现别人已经都被他送走插队去了。离开工厂到公司去,是这个时代的主题,跟当初知识青年下乡一样,有巨大的诱惑力。有人 将中国青年在不同时代的命运总结为下乡、下海、下岗,这话非常精辟。

  我走的时候为了制造热闹气氛,放的是红星生产社的第一盘磁带,许巍唱的<<两天>>,"我只有两天,我总没有 把握,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那彷徨和悲切之心搅得我软软的。

  就剩李国林一人还呆在工厂,他被升为分厂党委组织部部长,干的是考察干部的活,经常到车间去和车间主任、班组 组长们谈话。这活听上去很吓人,基层干部的业绩由他记了厚厚一笔账。我曾开玩笑说千万要做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好干部, 千万不要记一笔糊涂账,千万不要......但我认为这样去要求李国林有点蛮不讲理,他年轻,他没有住房,他没娶老婆 ,他的脑子里被生活问题紧紧缠绕着,他很难干出一个超出生存目标的行为。从某种角度说,在我们两个宿舍同期分来的大学 生中,只有他在工厂获得了初步的成功,而这离真正的成功还很遥远。

  我不能想象在我们那么庞大的工厂里,大批大批的大学生因为得不到自我价值而离去会不会使领导心虚。我更想不通 大量的国有企业如果不景气,计算机又卖给谁使用?难道每家搁一台电脑看VCD就标志中国的信息技术得到高度发展?我丧 失了思考这些重要问题的能力,只能非常清楚地知道口袋里的钱不够给心爱的女孩买一条项链??如果有这么一个女孩存在的 话。当挣钱成为整个社会唯一的价值取向的时候,我无力找到自己除了去挣钱还能干什么,或者说这个社会除了提供我挣钱的 场所还能提供给我什么。耕读不可能成为你逃避社会的方式,如果遇到一个不讲道理的村干部你会更加受尽凌辱。我开始对眼 下的北京产生了兴趣和勇气,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退避的地方。

  我去的是一家公关公司,以前只是在电视里看过公关小姐,觉得做PR(PUBLIC RELATION)必需要 脸蛋,现在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我的老板DIRECTOR唐告诉我我就是一个公关的材料。当时他从北京外企服务总公司 的档案中发现我时,被我的个人简历中用黑体标注的一条简介抓住了:喜欢有创意的工作。他说他太缺有创意的人了。

  等我到公司去面谈时,我几乎被DIRECTOR唐的架式给吓回去了。因为这是一家美国公关公司,在全球赫赫有 名,而他们的IT(Information Technology)组做的客户是我非常仰慕的计算机巨头IBM,他们 之间的报告全是ENGLISH。我认为我必需自觉离开这个公司,因为我的英语口语非常糟,而且......。我见到这 家公司的派,就觉得自不量力,大家都经常用嵌入式英语和缩略英语对话,而且关键词往往被英语代替,我只能不懂装懂地点 头。我知道这个时代是大量的AGENCY(代理),靠脸蛋和语言还蛮好吃饭。但我天生没有语言天赋,到北京几年还不能 溜一口京腔普通话。

  我初次见到DIRECTOR唐时,他就要给我BRIEF(简介)一下这个到处用红颜色布置墙壁的公司。我是一 个做技术的人,决不会摇唇鼓舌,靠抛媚眼和喝酒来挣钱养活自己,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特长。我在面试时见到DIRECT OR唐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我不是你们需要的那种人。结果你猜怎么着?DIRECTOR唐说我对他们有根本性的误解, 他和我对话彻底改变了这么多年来我对自己的认识,以致这段对话经常在我遇到困难时回想在耳边。我认为那段对话是我人生 的精彩对白:我:我觉得我非常不适合你们的需要。

  唐:为什么对自己没有信心?我:不是没有信心,而是我不愿做我不熟悉的工作,我希望胜任工作的感觉。

  唐:你做技术的感觉是什么?我:创造!

  唐:你不想换一种创造的方式?而且做技术的前途是什么?是项目主管!一个做IT技术的人最后如果不能成为一个 良好的IT技术管理者,他的技术生涯将黯淡无色。试想一个35岁的人还能通宵编程序吗?我:可是......(唐以上 的话击中了一个技术人员最根本的担忧:年龄局限。在许多公司根本没有给你充电的可能,只到将你的创造力用完。这跟莎士 比亚在16世纪给剧院写剧本一样,幸亏他是个天才。)我英语基础很差,如果我到这里来工作,我希望采取一种先学习的方 式,报酬可以低一些,我不希望占用你们的正式名额。

  唐:好,你可以在我这里做HELPER(小时工),英语是一个实践能力,有四级英语的基础,你很快就上来的。 我现在是你的老板,我完全让你放开来干。每一个部门我让你学习一个月,然后你再告诉我你是留还是走。如果你干得出色, 我有权决定在你的薪金上DOUBLE(翻倍)或更多。

  ...... DIRECTOR唐充满鼓舞和权威的话,使我马上对自己充满信心,感到我从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 个人应该受到的尊重,因为一个人本身就是弹性的,而他的制度又是针对这种弹性设计的,我非常激动,从来不相信还有这样 的公司。我听说过很多公司的招聘程序设计得像一场测慌程序,目的是测试你的RESUME(简历)上写的是否属实。那些 主考官就像法官一样对你进行盘问,他们不会交谈,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人才,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什么样的。总而 言之他们不具备伯乐的才能,但他们是这个公司的领导,招聘必需由他们来进行。据说微软公司在美国招人的方式主要是三次 交谈。而且每一个递交RESUME的人必需首先是微软内部的人推荐的,然后是交谈。7个人跟你谈爱情、谈人生、谈兴趣 、谈技术、谈社会......无所不谈,据说这样招进来的人往往不是能侃的人。微软之意不在侃,而是从侃中看一个人的 智商和情商,这才是一个人根本的东西。

  人海茫茫,偶遇DIRECTOR唐,使我信心百倍,决心在PR领域好好学习一番。

  我就这样开始了的我PR(PUBLIC RELATION)生涯。关于PR,DIRECTOR唐只给我一句非 常精髓的话:所有的活动都是为了销售!我将这句名言牢记心头。后来我在我们红色办公室里的墙壁上到处看见这句中英文的 名言,看来每个人都将这句话牢记在心了。

  刚开始几天我对公司的红颜色装修非常难受,因为红色不利于思考。DIRECTOR唐也告诉我他开始也对红颜色 过敏,不过慢慢就习惯了,红颜色是企业色,是无法改变了,美森公司在全球的办公室都是这种颜色。

  渐渐地我也习惯了这种红色。虽然它不利于思考,但我发现我很多时候是瞎思考,根本用不着我思考,公司的许多办 事程序非常规范了。比如说我们要给IBM搞一次PRESS CONFERENCE(新闻发布会),首先是从丽都饭店( IBM中国曾经在北京的总部,他们在那里包了好几层写字楼)那边给我们这边的ASSOCIATE(客户主任)或CON SULTANT(高级顾问)BRIEF(简介)一下活动情况,然后给了我们一堆中英文资料。我们有一个TEAM就会完 成这一项工作,有的开始RESERVATION(预订)饭店的会议室,有的写新闻稿,写好以后FAX给IBM的COM MUNICATION(通联部),通联部CONFIRM(确认)后,提出修改意见,我们再改再让他们TBC(TO B E CONFIRM),他们TBC后再TBC,只到OK。有时候我们才思枯竭,大家抓耳挠腮也不能策划好一次活动,就 会来一次BRAINSTORM(脑力风暴),听上去很吓人,我觉得这只是对我们中国的群策群力或集思广益的一次理论包 装。有时BRAINSTORM还真管用,大家伙一般是在一个小会议室里东倒西歪坐着,有的喝着可乐有的吃着薯条(据说 这样可以使思维更活跃一些),开始你一句我一句,正儿巴经也罢,胡言乱语也罢,都可能成为点燃智慧的火花,经常另一个 TEAM的人中途来一句会对我们更有用。有一次负责卖保健药的TEAM成员冷不丁来一句,居然为我们做一次中型服务器 巡展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我们在订会议室和TBC的同时,就已经从我们的MEDIA(媒体)数据库里拉了一个长长的MEDIA LIS T(媒体名单),像辛德勒的名单一样,这些都是幸运者,他们将会被我们邀请参加我们的会议。媒体数据库是我们的财富, 我们知道全国上千种报纸和杂志的记者,但不足的是这个数据库年久失修,有时候数据库里的记者可能几年前就跳槽或出国, 但我们给他的邀请函还余韵不绝。媒体和媒体是不同的,他们的价值在不同领域会像股票一样有涨跌。<<计算机世界>>在 IT领域是NO.1,最有价值的媒体。但是如果我们要做一个轰动社会的新闻,<<计算机世界>>就成了侏儒,必需找< <人民日报>>或中央电视台。有的活动只针对专业媒体(IT MEDIA),比如新品发布,有些新品发布要请许多行业 媒体(INDUSTRY MEDIA),比如IBM的大型机的新品发布需要请<<计算机世界>>、<<人民邮电报>> 、<<金融时报>>和中央电视台,当然还有比较中性的<<中华工商时报>>,因为大型机的主要客户在金融、电信等行业 。大众媒体是在我们做IMAGE(形象)宣传活动或类似笔记本的产品时最需要了,这时候媒体几乎是多多益善,因为我们 的目的是需要VOICE SHARE(声音份额),需要更多的人们都知道我们CLIENT(客户)的VOICE(声音 )。光让别人知道我们的CLIENT是不够的,我们的客户经常会在我们面前大声嚷嚷,说需要MIND SHARE(认 识份额)和MARKET SHARE(市场份额)。一个比一个难的SHARE,使我们只能在背后嘀咕我们的CLIEN T,我们拿了别人的钱呢,拿了钱就要办事。MARKET SHARE就是销售业绩,最后还是回到DIRECTOR给我 的一句:所有的活动都是为了销售!

  活动进入倒计时!新闻稿准备就绪,INVITATION(邀请函)准备就绪,场地准备就绪。我就开始不断地发 传真,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就打手机打传呼,我不管这些记者同志们在写稿,还是在陪夫人逛商场,还是在搓麻,还是在吃饭 ,总之我要让他们给我一个说法:是来还是不来?我在干HELPER的时候成了传真机的一部份,要到公司来找我到传真机 那里准能找到。除了传真就是打电话,打电话必需礼貌和说话有条理,久而久之,我见谁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以至"有痣 青年"肖汉骂我有病。我说我真的非常佩服资本主义,它真的能改变你说话和做梦的方式,我在国营企业从来保持了一份无所 谓,现在没法无所谓,太忙,忙得忘记了自己该保持什么。

  肖汉到了IT大报之后,成了我的上帝,我经常要邀请他参加我们的新闻发布会,这小子也怕丢了饭碗,不可能给我 什么特殊待遇,他说他们也是资本主义,说KICK(开)你可KICK(开)你,他唯一能帮我的是把稿写好一点。

  很快3个月的HELPER已经结束了,我总觉得我只是干了一些打杂的活,对公关业还没有一个很好的认识,或者 说我对自己没有一个交待,所以我主动找DIRECTOR说我必需留下来,但不是干HELPER,而是干ASSOCIA TE(客户主任),做一点可以动脑筋的活。DIRECTOR唐说他料定了我会留下来,因为干公关只干了3个月等于没干 。而且他已经发现了我在人际交往方面的才能:要紧不繁。他说把公关理解成跟人拖泥带水穷磨蹭是绝对误区,那是低层次。

  就这样我和美森公司签订了一年的合约,如果干满一年,大家双方都无龌龊,合同自动延续一年。之后,DIREC TOR唐请我吃了一顿饭。公司各层老板都嘻称他们是为我们打工,所以会经常请我们吃饭,据说年终还有一次称之为"尾牙" 的宰老板腰包的活动被写进我们的工会组织"红色旅"的红皮书中,到了年底我们就会给坐在小屋里的人的门上贴海报,大书"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DIRECTOR唐在"九头鸟"餐馆里请我吃饭,看来他从我的档案里知道我是湖北人。那一顿饭吃得我油汗大冒 ,心存激动,大有辜负美森也不能辜负DIRECTOR唐的感动。饭后DIRECTOR唐给我下了一个定义。他说好的P RER是用脑,而不是用嘴和手,这里面的学问非常大,PR是一个社会实践的学问,它上至媒体,下至客户和普通的个人, 你去如何影响整个社会对一件事情的态度,意味着你是如何影响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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